第一百零八章
第一百零八章
“这是好事啊,”谢岍笑出嘴边括弧,故意歪头逗对面扎着丱髻的小小丫头:“今天要是能跑下来,姑姑送云妮儿礼物怎么样?”老六谢屿和他夫人都是老实人,生养的孩子偏生活泼烂漫,甚至都不认生,刚跌进四生的云妮儿学谢岍的样子歪起头,奶声奶气说:“谢谢姑姑,但您是哪位姑姑呀,我好像没见过您。”
小丫头旁边的八岁哥哥说:“笨妹妹,她是二姑姑,你的马靴就是二姑姑送的。”
“哎呀!”云妮儿眼睛一亮:“那我就认识您啦,二姑姑,我记得,您每年都给我和哥哥送礼物的,谢谢二姑姑。”
谢岍似乎对粉嫩嫩的小丫头没啥抵抗力,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他们话还没说完,下面裁判台的铜锣当当敲响,是离赛马开始还有一柱香时间的提醒。
参赛的孩子要到集合点去集合了,走到观台边时谢屿低声说:“二姐放心,知非也上场跑,第一应是没得跑,那只金钏”
二姐在家里找那只金钏的事他听说了,那是二姐母亲的嫁妆,被人偷卖了去。
母亲给他说这件事,问他能不能帮忙找找,他是个普通教书匠,没有太多暗里门路,所以不未打听到金钏丝毫消息,没想到今日误打误撞在这里遇见。
“不要紧,一件首饰罢了。”谢岍看着前面姚佩云和谢屿媳妇牵着谢云妮儿和谢知非下台阶,心里泛起股说不清楚的酸涩,嘴边笑意依旧:“不要给孩子说抢第一的话,跑成什么样都妥,慢慢来。”
“是,弟记下了。”谢屿扶着木制的扶手温和一笑,即便行走不便也不需要谁人来扶。
谢屿非天生腿瘸,早些年时候家里人都跟着父亲回博怀老家祭祖,路上出了点意外,前后几辆马车被山上落石碎块砸中,马车翻倒,他和老四媳妇双双滚落山坡。
他只是伤到腿,大不了以后再不骑马,老四媳妇不仅伤到脚踝,还流了三个月的胎,成了跛子,也再没法怀孩子。
后来父亲调查那件事,认定只是意外,大哥听说他伤腿无法再骑马,即便远在祁东也暗中派心腹再查,挖得很深很深挖了很久很久才知道真相,那其实不是意外,是人为。
“意外”的目标是取老四媳妇性命,蔡小娘看不上这个儿媳妇,不想要毕氏为她生下嫡孙,所以她想出了那样残忍的办法。事情发生时,离得最近的他见四嫂滚下山坡,毫不犹豫扑上去相救,这才保下四嫂性命。
当时有父亲从中保护,大哥找不到最优办法为他讨公道,其实于谢家大宅来说那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平静海面下一个翻腾的浪花。
往事如烟,如今已是烟消云散,不必再提,不必再提。
对于谢屿的腿瘸姚佩云半句疑问没有,她不好奇别人的过往,更不会用看热闹的态度去探究,此般性格是几乎整个汴都夫人都比不上,还有就是,和谢岍坐回观赛台没多久下头场子里比赛就开始了,她的注意力全在小孩赛马上。
跑马的场子很大很大——在山里修整出这样规模的跑马场绝非一朝一夕能成,参赛的孩子人数也不少,开跑之后呼呼呵呵尘土飞扬,谢岍指老半天姚佩云才看见谢家的那俩豆丁孩子。
兄妹二人骑着两匹半大的小马,约莫是孩子调皮,给马儿在马头上扎起高高的辫子,小马奔跑起来时马鬃飞扬,小小儿女扬鞭催之,衣袂翻飞,煞是漂亮。
比赛开始没多久,其他小孩都在纵马争先,谢知非不紧不慢护在云妮儿旁边,陪着第一次参加赛马的妹妹,那时刻关注着妹妹的模样分明无声无息,又似乎在说:马儿马儿好好跑,对我妹好点再好点。
云妮儿年纪小,很快被人超过,但小丫头并不着急,她哥哥也是很稳,马鞭子一下下甩得很有规律,一圈又一圈,始终稳字当头,姚佩云在台上看着看着就红了眼眶。
谢岍按她的头:“想你哥哥了?”
“嗯,”姚佩云没有和平时一样不满地打开谢岍的手,抽抽鼻子笑起来:“你说你侄儿侄女会不会得第一?”
谢岍摇头,公正而客观说:“没戏,世家对子弟的教育不是吹的,下头那帮小孩里保不齐就有下一个‘祁东帅谢斛’、下一个‘开山少主林星禺’,知非和云妮儿能进前十就算很有本事啦。”
谢斛是熙宁二十年后的新四帅之首,林祝禺次之,其从弟开山军少主林星禺再之,姚佩云举目远眺,说:“打个赌吧?你输了就做鱼脍给我吃,我赌他们能进前五。”
“我赌他们止步前五,”谢岍没做任何过线举动,只是靠近过来低头在她耳边说:“我赢了下回咱们去书房。”
所有人都看见了,谢二夫人正观赛时脸莫名红起来,特别红特别红。
赛马即将结束时,便衣的丁俊不知从哪里出现,低声禀告了几句话,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人做什么事,谢岍心情更加好起来,说得要亲自过去照照,走的时候还给之前那位找茬的贵夫人说了声告辞。
哦,忘了说,谢知非最后没像以前那样参赛即第一,妹妹和他分别得了第五第六名,妹妹第五他第六。
得到消息时谢岍正背着两只手,在春意盎然的草坡上溜达着走,故意拖长声音促狭说:“书、房、哦~”
姚佩云羞煞,拿着用柳枝编成的花环往她脑袋上套,试图岔开话题:“你试试好看不,戴上试一试。”
“书房哎,说话得算话哦!”谢岍仗着自己个高,不停左躲右闪,就是不肯让戴花环,还故意逗说:“作为补偿,鱼脍也安排上。”
“我知道啦,你别再说啦!”姚佩云红着脸跳起来往她头上戴花环,“你戴上我看看嘛!”
谢岍不让,撒腿就跑。
姚佩云好不容易才编成的花环,采花时还被几个小娃娃鄙夷地看了好久,此番如何都要谢岍戴上不可,举着花环在后头追:“谢岍你给我站住,不要跑,等等我!”
谢岍的大笑声远远传来,越听越欠揍:“只有小短腿才不跑呢哈哈哈哈”
欢快的笑声似乎顺着西洋镜响到了耳边,皇帝柴贞把望远镜递给青雀,转过身就用力咳嗽起来,咳得直不起曾经挺拔的腰背。
守在后面的皇后立马上前把皇帝往避风的殿里扶,这里是伏山小行宫,以前他们出来玩时偶尔在此落脚。
进得殿里,避去了呼呼吹的春风,皇帝喝几口热水压咳嗽,笑着摆手示意皇后坐,稍顿,感叹说:“年轻真好啊!”
见发妻神色仍旧担忧,皇帝牵她手,故作轻松说:“等这眼前些事忙完,咱们也出去耍,不带阿聘,怎么样?”
皇后鼻子发酸,开口时情绪已经重新按回心里,始终温温柔柔:“公家可从来没食言过,我想去江南耍。”
皇帝用力牵着发妻手,笃声答应:“妥,就去江南耍!”
殿里都是誓死效忠天子的人,大家都知道皇帝这回会对皇后食言,大家和皇后一样不希望皇帝食言,可是皇帝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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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珈映观的杏花开争先恐后压满枝头时,大周国第八代皇帝柴贞病倒了,情况糟糕。
东宫无主,群臣无首,皇帝昏迷数日,转醒后第一时间召见策华公主柴聘及三台要员,似有托孤之意,消息传出去,内外哗然,太学诸生并左近儒生士子静坐艮兴门抗议公主摄政。
内御卫奉命看守百余抗议学生,期间数度言语冲突升级肢体冲突,卫未携兵,数人反为学生伤。当时是,郁孤城三营人马戒严外城,谢重佛禁卫重兵把守皇宫,一时之间,盛春时节里的太平汴都被笼罩上一层看不见摸不着但又真实存在的恐惧,山雨欲来风满楼。
不安如利刃,悬在每个人心头,更糟糕的事反而不再皇宫里。
素来立场鲜明反对公主问政的官员短时之间纷纷出事,或暴毙或辞官,暗处有消息传出道是此乃策华集团为排除异己所做,引得群情激愤,艮兴门外学生人数短短两日内猛增至八百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