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初四早上，当曾祥宇在方宜晴的带领下走进她家大门的时候，回忆起上次来给她还钱却被冷落的经历，心思一阵恍忽。只是他的思维很快就被迎在院子里的方宜晴爸妈打断，他连忙收起思绪，打叠精神准备迎接未来岳父岳母的“检阅”。方宜晴的爸爸方德强中等个子，身材有些偏瘦，脸型倒很方正，神情挺和善，眉眼间和方宜晴有些相似，但方宜晴的瓜子脸看来遗传自妈妈。她妈妈李素琴之前和曾祥宇是见过的，她和丈夫热情地把曾祥宇迎进了一楼的客厅。
客厅正中间放着一个硕大的铁炉子，白铁皮的烟囱弯成一个高高的倒立l型，一头固定在炉子的出气口，一头伸出窗外。客厅周围摆着一溜沙发，正面是一台五十吋的大电视，从客厅的摆设以及窗玻璃上那个切割地跟烟囱严丝合缝的圆孔，就可以知道这家人对生活非常讲究。
方宜晴的姐姐方宜雪比曾祥宇来得更早，昨天李素琴特意嘱咐她早点来。今天方宜晴肯定要陪着曾祥宇，张罗早餐的事情就靠她们娘俩了。至于下午的正餐倒不用担心，等方宜晴的两个姑姑方丽君和方丽芸来了之后都可以帮忙。
曾祥宇不止一次听方宜晴提起她这个姐姐，知道她比方宜晴大五岁，上学时很聪明也很用功，后来考上了初中专，毕业后被分配到了省城的一家中学教物理，据说年年都是优秀教师，在教育圈还小有点名气。
方宜雪比方宜晴稍高一点，两姐妹的长相和身材都很像，只是方宜雪毕竟大了五岁，进入社会的时间更长，看起来比方宜晴成熟很多。她热情地跟曾祥宇打着招呼，还伸出手来和他握了握，从这一个动作就能看出来她和一直身在农村的爸爸妈妈的区别，显得更加大方得体。
她的丈夫张清海跟她是同一个学校的，两个人就是在那里相识相恋，最后结了婚。张清海教历史，这在当时不算是主课，因此工作上相对来说比较轻松。方宜雪工作忙，家里的事情基本都是张清海在管，再加上刚上小学二年级的女儿张茜，家里有些阴盛阳衰。
一番嘘寒问暖之后，方德强、张清海坐在沙发上和曾祥宇聊天，方宜晴陪坐在曾祥宇身边，李素琴跟曾祥宇客气了几句，就拉着方宜雪到厨房里忙活去了。
方宜晴的哥哥方学文昨天陪着老婆带儿子到丈人家拜年去了，本来说好当天就回来，因为今天要迎接贵客，但是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媳妇韩雅文打电话回来说方学文喝醉了，只能先在丈人家住一晚，等他酒醒了之后再走。
对于儿子这样的表现，方德强和李素琴心里当然有气，但事已至此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叮嘱韩雅文等方学文清醒之后尽快回来，争取能和曾祥宇见见面。虽说他们之前见过，但今天是准姑爷第一次上门，他这个未来的大舅子要是不露面，怎么都说不过去。
韩雅文和韩慧文是本家的堂姐妹，因此说起来方宜晴和韩慧文还有点曲里拐弯的亲戚关系。只不过她们俩的友谊主要还是在高中的时候建立起来的，在这之前从来没有见过面。方学文和韩雅文结婚时方宜晴韩慧文在上大三，举行婚礼的时候两个人倒是分别作为男方女方的亲戚坐到了同一张餐桌上。当然这不是偶然，而是她们俩有意安排的。
方德强首先问了曾祥宇爸妈好，然后又问了一些他上大学和工作方面的事情。其实很多信息方宜晴都跟他说过，只不过毕竟大家第一次见面，又是女儿的心上人，他明知道有些是废话，但还是希望通过尽可能多的聊天来缓解两个人之间的生疏和紧张。
好在有方宜晴在一边陪着，一会帮曾祥宇回答爸爸的问题，一会又给曾祥宇介绍一些她家的情况，还不时插科打诨一下，因此气氛还是挺融洽的。
张青海适时地在大家沉默的间隙插上几句，毕竟他是老师，谈吐风雅口才又好，和曾祥宇方宜晴都算得上是知识分子，相互间还是蛮聊得来的。到后来反倒是他和曾祥宇方宜晴说得多，方德强在一边听得多说的少，他也乐得做个旁观者，可以趁机好好观察一下曾祥宇的表现。
一开始曾祥宇有点紧张，连说话都磕磕绊绊的。方德强看到他这个样子，特意削了一个苹果递给他。曾祥宇从来没在自己爸爸那里得到过这样的“优待”，心里一阵激动。他看了一眼方宜晴，她的眼神里也藏着深深的欢喜。
可是就在他从方德强手里接过苹果的时候，不知道是太兴奋还是太紧张，一下子没接好，苹果从手里滑了出去，“嗵”的一声正好砸在张青海刚给他倒好的那杯茶上，茶杯是一次性的纸杯倒没什么，但茶水淅淅沥沥地把茶几弄湿了一大片，接着又流到了地上。
几个人连忙都站了起来，方宜晴笑着跑去拿抹布，曾祥宇臊得满脸通红，一个劲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心里沮丧得恨不能一口气跑到镇外的清水河一头扎进去。张青海帮着方宜晴收拾桌上被碰洒沾湿的瓜子花生，方德强心里叹息：“小伙子看着挺稳重，还是有点毛手毛脚。”但他仍然笑呵呵地对曾祥宇说：“没事没事，你坐你坐。”
忙乱了一阵，几个人重新坐到茶几前继续聊天。方宜晴偷偷握了握曾祥宇的手，笑着对他摇摇头，意思是“别担心，没关系的。”曾祥宇看方德强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脸上笑呵呵的，如果是曾繁生的话，肯定早就开始呵斥他了。
经过这个小插曲，曾祥宇心想既然已经丢脸了，干脆豁出去了。这样想着，心情反倒慢慢地放松下来，思维和表达都顺畅了许多。
张青海三句话离不开老本行，问起曾祥宇最喜欢中国从古到今哪段历史，曾祥宇不假思索地说：“三国。”张青海点点头，又问：“为什么呢？”曾祥宇说：“三国从头到尾只有不到一百年的历史，但是在短短的几十年间竟然涌现出那么多的牛人，发生了那么多精彩的故事，实在是太厉害了。”
“牛人”这个词逗得方宜晴“嘻嘻”一笑，问道：“难道你很喜欢打仗？”曾祥宇说：“俗话说‘乱世出英雄’，只有那种动荡的时代才能催生出那么多厉害的人物，不管是关张赵马黄这样的武将，还是孔明鲁肃荀彧郭嘉这样的谋士，只有在那种时代才能把真本事充分发挥出来。”
方德强和张青海赞许地点点头，方宜晴又问：“为什么三国会一下子生出那么多的天才呢？还有唐宋，明清，包括民国，都有那么多的大师，怎么现的社会环境这么好，反倒没出什么非常厉害的人。”张青海说：“天赋是一回事，成才却是另外一回事。纵观历史，反倒是环境越不好的时候名留青史的人越多。没有合适的环境和机遇，天赋再好也没用。”
曾祥宇赞同地说：“是啊，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应该就是这个道理。”他接着又补充到：“就像十大元帅，都是从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历练出来的。新中国成立五十多年了，前后有几十亿人了吧，难道就没有在军事天赋上超过十大元帅的？我觉得肯定有，而且还不在少数。但是和平年代没有战争，这种军事天赋哪有发挥的空间呢？没有了合适的机遇，天才也不得不从事自己并不擅长的工作，最终寂寂无名地过一辈子。”
这话说的有点意思，张青海心里赞叹曾祥宇不愧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思想还是挺有深度的。
曾祥宇又说：“其实现在的社会机遇更多，光是我们计算机行业，柳传志，任正非，张朝阳，马化腾，都是经过艰苦创业干出了一番事业，他们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英雄。”
他说这些话时一脸的崇拜，方宜晴看着他神往的样子，笑道：“你是不是也想像他们那样创业当英雄啊？”曾祥宇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还差得远呢，先把武功练好了再说吧。”
张青海心里突然生出一股伤感，眼前这个年轻人和自己当年刚毕业的时候特别像，意气风发，胸怀天下，一心想要指点江山激昂文字。再看看现在的自己，工作也才不到十年，原先的那份激情还剩下多少呢？
人家是名牌大学毕业，又在中国最繁华的城市工作，从事的还是计算机软件这种阳光产业，未来的道路一片光明。而自己呢，在西安这个二线城市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学里当了一名边缘学科的普通老师，差别实在是太大了。
一时间他对曾祥宇有些羡慕和嫉妒。
曾祥宇又说：“我特别喜欢《三国演义》开头的那首《临江仙》，据说是明朝号称最为博学的杨博作的，每次读这首词我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这有趣的说法逗得另外三个人都笑了。方宜晴有意刁难他：“你还记得那首词的内容不？有本事背一遍给我们听听。”
这话刚说完她就后悔了，如果曾祥宇能背出来当然是加分项，万一背不出来岂不是弄巧成拙？
曾祥宇微微一笑：“我想想啊。”
说是想想，他却不假思索地立即背诵起来：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方宜晴惊喜莫名，对于最为敬重知识分子的方德强来说，曾祥宇这样的表现一定会让他刮目相看。她看了看一脸赞赏的方德强和张青海，心里比她自己被称赞更觉得兴奋，却笑着对曾祥宇说：“开句玩笑还当真了，你就卖弄吧。”
这话说的曾祥宇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心说是不是自己真的有些兴奋过头？方德强训斥女儿说：“人家祥宇看的书多，记性又好，会的东西当然多，什么卖弄不卖弄的。你倒给我背首诗听听。”
方宜晴在爸爸面前最爱撒娇，闻言道：“有什么了不起的，背就背。”说完她就开始慢条斯理地背了起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刚背了两句，就被方德强笑着打断了：“好啦好啦，还是研究生呢，就会背小学一年级的诗，丢人不？”方宜晴其实也就是为了开玩笑逗大家一乐，只要能让曾祥宇在爸爸心目中的形象增色，她才不在乎爸爸怎么说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