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方宜晴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妇科等候区蓝色的塑料座椅上,当医生问她普通人流和无痛人流选择哪一个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普通人流。不是她舍不得那几百块钱,而是她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不光是为自己的过失,更是对自己爱错人的痛定思痛。当她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医生让她脱下裤子张开双腿的那一刻,她感到了一种强烈的耻辱。然而接踵而来的尖锐痛苦瞬间把所有的思绪都驱逐的一干二净,她本来清澈漂亮的眼睛紧紧地闭了起来,混合着痛苦与悔恨的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流进了她的嘴里,她尝到了生命中前所未有的苦涩味道。
在这一刻,她把曾祥宇恨到了骨子里。
手术之后,她一动不动地躺了半个多小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或者是什么都想不出来。当她挣扎着走出医院大楼时,强烈的阳光照得她一阵眩晕,她的身子晃动了一下差点摔倒,不由自主地伸出双臂想要保持平衡,那一刻她感到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任何触手可及的东西,心里却清晰地知道自己什么都不会抓到。
可是她竟然真的抓到了,那是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支撑起她摇摇欲坠的身躯。同时另外一只手臂也扶上了她的肩膀,她几乎依偎在了别人的怀里。
她惊喜地转头一看,已经呼之欲出的“祥宇”突然卡在了嘴边,她看到了一脸痛苦的楚怀玺。
方宜晴心里一惊,脸上泛出一阵红晕,她没想到楚怀玺会出现在这里,这是她现在最不希望见到的人。她努力从楚怀玺的手臂中挣扎出来,喘息着站稳身子,问道:“你怎么在这?”
楚怀玺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说:“我来这里开点药,恰好看到你了。”
方宜晴不屑地“嗤”了一声,说:“骗谁呀,为了开个药跑到离学校这么远的地方来?”那语气倒像是楚怀玺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她抓住了一样。
楚怀玺神情有些忧郁,没有理会方宜晴的嘲讽,低沉着嗓音说:“我是说谎了,其实我是跟着你到这里来的。”方宜晴惊讶地问道:“你跟踪我?”她的心里不禁感到一阵气恼:“你是存心想看我的笑话吗?”
楚怀玺却一点幸灾乐祸的样子都没有,他点点头说:“这几天我一直觉得你有些不对劲,昨天你来时我就跟在后面,看到你挂了妇科的号。”说这些的时候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好像真的是他做了亏心的事情,低下了头说:“我真希望我的那些猜测都不是真的,可惜……”
方宜晴初见楚怀玺时心里极为慌乱,这会她反倒镇定了下来,说:“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你想怎么样?”楚怀玺摇摇头,说:“我没想怎么样。”他扫了一眼四周,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先送你回去吧。”说完他又伸出手来扶方宜晴的胳膊,方宜晴心里一酸,没有挣扎,顺从地让楚怀玺托着手臂,她实在是没有多少力气撑住自己了。
两人来到医院门口,楚怀玺扬手叫了一辆出租车,他把方宜晴扶到后座上,正在犹豫自己坐前面还是后面,看到方宜晴往里面让了让,心里一阵惊喜,连忙弯腰坐到了方宜晴身边,问道:“现在去哪?”方宜晴没有丝毫犹豫就说了一个小区的名字,楚怀玺虽然没有去过,但他知道那是曾祥宇租住的小区,看来方宜晴早就计划好了。
他感到一阵酸楚,心里对曾祥宇涌起一股强烈的憎恨,这个可恶的始作俑者不仅让方宜晴遭这么大的罪,到现在连个面都不露,实在太过分了。他也知道现在方宜晴回学校并不合适,事实上她除了曾祥宇这里无处可去。
快到小区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了,问道:“曾祥宇呢?还在外地出差吗?他怎么能这样!”
方宜晴这几天心里的委屈在这一刻突然爆发,她无力地把一直扭向窗外的头靠在楚怀玺的左肩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因为有外人在场,她并没有嚎啕大哭,而是刻意压抑着自己,只是在喉咙实在关不住哭声的时候才漏出那么几声呜咽,那奔涌而出的眼泪却把他的袖子打湿了一大片,这让楚怀玺分外觉得痛心。
下车之后,方宜晴没有让楚怀玺再扶着她,而是一个人走上了四楼,掏钥匙开了大门,又走进了曾祥宇的那间房间。楚怀玺默默地跟在她背后,进到曾祥宇房间的那一刻,他看到桌子上那盆郁郁葱葱的君子兰,绿的那么显眼,那么健康,跟脸色苍白的方宜晴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除了君子兰,房间里的陈设极为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除此之外再无别物。整个房间收拾地挺干净,应该是方宜晴提前来打扫过了,床头还放着一个鼓鼓的手提袋,楚怀玺在方宜晴她们宿舍见过,应该是她为这几天准备的换洗衣服以及要用的东西。
方宜晴准备的越完备,楚怀玺心里的愤怒就越多。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在这种时候竟然没有人来照顾,所有的事情都要自己提前考虑周到,不知道方宜晴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该有多悲哀。而这所有的一切,不应该都是他曾祥宇要做的事么?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这个混蛋!
他看方宜晴坐在床边一声不吭,关切地说:“你躺到床上去吧,好好休息。”方宜晴说:“等你走了我再躺。”楚怀玺说:“那你好好休息吧。”
他转身想走,突然又转过身来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方宜晴感激地冲他笑了笑,说:“谢谢你。”
这笑容让楚怀玺觉得振奋,又说:“这几天有谁照顾你吗?”方宜晴说:“我自己可以的。”楚怀玺有些不放心,又问:“这屋子除了曾祥宇还有别人住吗?”方宜晴说:“还有两个合租的舍友,我跟他们都认识。”楚怀玺皱了皱眉,说:“你跟这种人在一起没问题吗?”方宜晴无力的把头靠在床的靠背上,说:“他们都是本分的人,再说像我现在这样还能把我怎么样呢?”
楚怀玺实在不想再提起那个人的名字,但还是忍不住说:“曾祥宇呢?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方宜晴的脸上闪过一丝冷漠,打断他的话到:“别跟我提这个人,等过完这几天我跟他再没有任何关系。”楚怀玺的愤怒中掺杂进几分欣喜,但不想在这个时刻再说什么,就说:“你把这里的钥匙给我一把。”方宜晴惊讶地问他:“干嘛?”楚怀玺说:“这几天我每天过来给你送饭,你放心好了。”
方宜晴心里拂过一丝暖意,这个时候的女孩子最需要的就是别人的关怀和照顾,虽然那个最应该付出爱心的人辜负了她,但是眼前的这个一直暗恋着自己的男孩子在知道自己做出这种事之后还能这么关心自己,让她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幸福。
但她还是拒绝到:“不用了,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楚怀玺微笑着说:“你现在这样我没办法动手抢,还是乖乖地交出来,免得我麻烦。”方宜晴见他这样,不想伤了他的好意,就指着桌子上她刚刚用过的那串钥匙说:“那你就用这串好了,银色的那把是大门的,黄色这把是房间的。”
楚怀玺把钥匙放进兜里,又问:“你在这少说也得待一周,需要我找你导师帮你请几天假吗?”方宜晴感叹他的细心,说:“导师和我们宿舍那里我都告诉他们我家里有事要回去一周,你只要不说漏嘴就行。”
楚怀玺一笑,说声:“那你好好休息。”说完就转身离去。方宜晴坚持了这么久,早就神困力乏,立刻软倒在床上,这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噩梦般的时刻终于过去了,接下来的时间应该会好过一点吧。
她拉开被子盖住身体,很快就睡了过去。朦胧中似乎没多久,她听到钥匙响动的声音,紧接着房门被打开,楚怀玺提着一个大塑料袋走了进来。看到她睁着眼睛,他似乎吓了一跳,笑着说:“我还以为你在睡觉,就没敲门,没想到还是吵醒你了。”
方宜晴一看窗外,竟然已经华灯初上,没想到自己这一睡就是半天。楚怀玺从塑料袋里取出一个饭盒,跟她在宿舍里用的那个一模一样。方宜晴疑惑地问:“你把我宿舍用的饭盒拿来了?”楚怀玺笑着说:“我哪有那么蠢,这是我下午新买的。”方宜晴心里一松,心里感激楚怀玺想得周到。
饭盒里是方宜晴平时最喜欢吃的鱼香肉丝盖浇饭,本来她的身体就舒服,睡了半天又昏昏沉沉的,一点食欲也没有。这时一闻到那酸酸辣辣的味道,不由得胃口大开,喝了楚怀玺带来的开水之后,她把那盒盖浇饭吃得颗粒不剩,心情也随之好了不少。
那个大塑料袋里全是楚怀玺买的零食,瓜子、花生、话梅什么的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一包卫生巾。楚怀玺红着脸说:“我想你应该用得上这个,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准备,就随手拿了一包。”
他还带了两本小说过来,一本是二月河的《康熙大帝》,一本是余华的《活着》,并且告诉她:“这两本书我都看过不止一遍,完全不同的内容和风格,但都特别好看,相信你看了之后一定也会喜欢的。”
完了他又说:“《康熙大帝》你要喜欢的话,我那里还有《雍正皇帝》和《乾隆皇帝》,一部比一部好看。虽然有为封建皇帝粉饰之嫌,但我觉得那里面的描写才更接近古代文臣武将的实际生活,相比起来《红楼梦》里的贾宝玉简直就是个废物。”
方宜晴心里感激,多细心的男孩子呀,为她想的这么周到,比曾祥宇那个马虎鬼强多了。一想到曾祥宇,她的心立刻像是被硫酸泼过,烧的千疮百孔,脸色也变得阴郁起来。
楚怀玺还在喋喋不休:“《活着》这本书我看了不止一遍,每一次都有不一样的收获。福贵的一生享尽大福也受尽大苦,到最后自己孑孓一身,只有一头老牛相伴,但他依然顽强地达观地活着。”
“这里面有句话说得特别好:‘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这话太深刻了,我到现在都还没有悟透出其中的所有含义。”
“里面好多情节都非常感人,你一定会哭得稀里哗啦,这里我就先不剧透了。不过你现在看这本书时机正好,至少能痛痛快快地哭一场,虽然是为古人担心,但哭过之后整个人一定会畅快很多。”
他越这样说,方宜晴越想大哭一场。楚怀玺这时候才注意到了方宜晴的脸色,赶紧住嘴没有再往下说,突然之间两人相对无言。楚怀玺特别想过去抱一抱方宜晴,他没有别的心思,只是想要安慰安慰她。可这想法在心里打了好几个转最终也没敢付诸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