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这时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楚怀玺走过去打开房门，姚敏的脸和半个身子探了进来，他看了看门边的楚怀玺，又看了看床上的方宜晴，神情有些惊疑不定。方宜晴赶紧说：“我这两天身体不舒服，经常头晕，不想在学校住，想在这里清静几天。这是我同学楚怀玺，他送我过来的。”姚敏听了连忙说：“好的好的，你放心住吧，有事叫我一下就行。”方宜晴笑道：“那谢谢你啦。”
姚敏说了声：“那我不打搅你们了。”然后就退了出去。方宜晴隐约听到他在外面客厅里说着什么，应该是在跟刘文交代刚才的事。她有些担心，不知道等曾祥宇回来了这俩人会怎么跟他说她和楚怀玺的事，转念一想，现在担心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吗？她冷笑一声，不想再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精神。
可能是下午睡得多了，刚做过手术的身体也特别不舒服，似乎那把可怕的勺子还在一下一下地刮着子宫，若有若无的疼痛搞得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后来她终于睡着了，梦里曾祥宇、楚怀玺的脸在她脑子里此起彼伏，后来连唐展、顾洁、韩慧文、沈立昕他们也都冒了出来，每个人都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至于说的什么她却一点都听不清楚，搞得她心烦意乱却又无处可逃。
第二天一大早楚怀玺就来了，给方宜晴带来了热腾腾的牛奶和她最喜欢吃的糯米鸡。方宜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他这样的热心照顾，他的心思不说她也清楚。她既想告诉他不要再来了，又有些舍不得，毕竟现在她在身心两方面都极度需要关怀和照顾。
纠结了半天，她索性不再想那么多，一切顺其自然吧。
吃完早饭，她告诉楚怀玺中午不用送饭过来，昨晚她没睡好，想中午好好睡一觉。等楚怀玺一走，她拿起那本《活着》看了起来，没想到这一看就没放下，她一口气把整本小说读完了。
楚怀玺说的没错，看到家珍在福贵怀里死去那段，她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个不停。凤霞因为大出血死在产床上的一幕，让她在悲伤之余又有些后怕。虽然说现在的医疗水平比起旧社会已经是天差地别，但如果自己是在做手术前看到这部小说，心里的忐忑肯定会无端地多上几分。兔死狐悲，联想到自己的遭遇，她不能不为凤霞的悲惨命运唏嘘不已。
自怨自艾中她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突然听到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她以为是楚怀玺来了，心里泛出一阵温暖。听到有人走到床前，她睁开眼睛一看，刚刚绽出的笑意像是遇到冷气一样瞬间冻结在了脸上。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楚怀玺，而是曾祥宇。
两个多月没见，他的样子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头发乱糟糟的，估计好几天没洗，嘴唇和下巴那里的胡茬子发起一片，整个人显得憔悴而又落魄。他的眼里放射出惊喜的光芒，似乎方宜晴在这里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让他在惊讶之余又有些手足无措。
曾祥宇也在打量着床上的方宜晴，她肯定已经做过了手术，不然她现在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单从外表很难看得出来她刚刚经历过那件痛苦又羞耻的事情，脸色还算红润，头发虽然披散着但仍然整整齐齐，只是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射出两道怨毒的目光，让他的心再一次战栗起来。
他蹲下身子，两肘撑在床沿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一脸怒气的方宜晴，鼓足勇气说出一句：“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方宜晴坐起身子，面无表情地问道：“你们项目完工了？”
曾祥宇一愣，他预想中的暴风骤雨并没有出现，只是一句平平淡淡的问话反倒让他觉得有些害怕，他回答到：“还没有，我这几天加班把自己负责的这部分工作往前赶了很多，就赶紧回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方宜晴依然淡淡地问道：“加几天班你们主管就同意让你回来了？看来请假并不是难于登天的嘛。”
曾祥宇心里苦笑，他这几天几乎没怎么睡觉，拼命把自己负责的几个功能模块加紧干完，甚至不惜让秦佳仪帮忙完成了其中一个模块的部分开发工作，在平时他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这才换得张海涛同意自己回来三天。
方宜晴最后通牒的那两天，他几乎是自虐式的疯狂赶工。他没办法为了方宜晴让整个项目的进度受到影响，也知道自己这么做已然失去了陪伴方宜晴的最佳时机，但他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在两者之间取得他自以为是的平衡。
这些他都没办法给方宜晴解释清楚，他知道所有的这些都不是她愿意听到的，在她最为痛苦最需要他陪伴的时候他没有出现，她心灵上所受的创伤已经远远超过手术本身给她造成的伤害，不是做好任何一件事情就能够弥补的。
他不奢望方宜晴能立刻原谅自己，只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一番良苦用心，不至于立刻离他而去，让自己还有机会在以后的日子里通过不断的努力逐渐弥补对她造成的伤害。
看到方宜晴现在的样子，他原先的那一点信心突然间消失地无影无踪。如果方宜晴对他又哭又打又骂，至少还会让他觉得她对他依然是有感情的，即便这种感情只剩下深深的恨意，就像刚才她第一眼看到他时眼里的那股怨恨一样，他也会稍微觉得安心一点。但是很快那种怨恨就从方宜晴的眼神里消失了，她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着一片荒芜的沙漠，那空虚的目光让他感受不到半点温情。
可他仍然不愿意放弃，双膝跪在地上，把脸埋在方宜晴被窝里的小腿之间，嘴里不断地重复着那三个字：“对不起……”他的眼泪渗过薄薄的被子，打湿了方宜晴小腿上的皮肤，感觉凉飕飕的。
方宜晴看着眼前趴在床上这个自己曾经爱到极处又恨到极处的人，心里五味杂陈，眼泪忍不住也流了下来。她曾经认为他是自己此生最可信赖的人，他会为她一辈子遮风挡雨，一辈子爱她怜她，让她成为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正是这个人，在她一个人经历那刻骨铭心的痛苦和羞耻时，却还念念不忘于项目的进度，还非得把工作做到不影响进度才能安心赶回来照顾自己。
这种人值得自己托付终身吗？去你妈的吧，跟你的项目还有你的工作过一辈子去吧。
她擦干眼泪，轻轻却又坚决地把曾祥宇放在她腿上的手和头推开，冷声说道：“麻烦你出去一会，我换下衣服。”
曾祥宇惊愕地抬起头，泪花在脸上抹地这一道那一道，方宜晴看得心里一酸，又觉得他很可怜。但她告诫自己不能心软，不然以后这人还不定让自己吃多大的亏呢。
她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曾祥宇怔忡了一会，才无可奈何地爬起来，连裤子上的灰都没弹一下，就默默走出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他垂头丧气地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只有真正面对现实的局面，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幼稚可笑。当初就应该在第一时间立刻买票回来，什么请假什么项目进度，比起失去方宜晴统统都是狗屁。
他悲哀地看着外面繁华的夜景，心里一片冰凉。
这时响起防盗门被打开的声音，楚怀玺兴冲冲地走了进来。他一眼看到客厅里坐着的曾祥宇，脸色像方宜晴第一眼见到他一样凝住了。可他还是强忍住刚刚升腾而起的怒气，跟曾祥宇打了个招呼：“回来了？”曾祥宇点点头，心里奇怪为什么他会这个时候来这里，难道方宜晴做手术时不愿意一个人，让楚怀玺陪着她一起去的？如果真是这样，她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李卓，却偏偏要告诉这个对她一直有意思的楚怀玺？
他注意到楚怀玺手里提着的饭盒，是两个人的，估计他这几天一直在这里照顾方宜晴。他忍不住问道：“这几天你一直在照顾宜晴？”楚怀玺大声回答道：“是的，难道还要等你吗？”曾祥宇没有理会他的讽刺，说道：“我没有照顾好宜晴，是我失职。不过还是要感谢你能在她身边，至少没有让她一个人面对这次的事。”
这话倒是出乎楚怀玺的意料之外，他本来以为曾祥宇一定会恼羞成怒，骂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甚至嫌他横插一脚从而拳脚相向。没想到他竟然说了这么一句话，而且听起来还挺真诚的。不过他还是冷冷地说：“你这是在表示自己很关心宜晴吗？如果你是惺惺作态，趁早收回去，免的让我恶心。如果你真为她着想，早干嘛去了？”
曾祥宇垂着头一声不吭，这些话重新激起了他心里尚未安定的那份悔恨，尤其是这些话还出自可以说是情敌的楚怀玺之口，使之更像大海里的波浪一样，比前浪来得更加猛烈。
这时方宜晴推开房门走了出来，手里拎着行李袋。她看到楚怀玺，就说：“正好，我要回学校了，咱们俩一起走吧。”楚怀玺看了曾祥宇一眼没说话，曾祥宇说：“你身子还没养好呢，这么早回去跟老师同学不好交代，你还是在这里多住几天吧。”
楚怀玺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方宜晴冷冷地说：“谢谢你的好意，我可没想到你会回来这么早，不然我绝对不会来这里住的。既然你回来了，我怎么好意思鸠占鹊巢，当然要物归原主了。”
曾祥宇不理她的嘲弄，说道：“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你就让我再帮你做一点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事情，算我求你，好吗？”方宜晴看了楚怀玺一眼，说：“如果我住这里，你又住哪呢？难道去睡大街？”曾祥宇连忙说：“我这几天可以去住公司旁边的快捷酒店，我三天后就回项目上了。你就安心待在这里吧，想住多久都行。”
方宜晴心里一酸，哂笑到：“看来出差做项目还真是挺赚钱的，都舍得连住三天酒店了。这不正是你辛苦工作想要得到的回报吗，恭喜你啊，大款。”
曾祥宇心里气苦，虽说自己的确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方宜晴这么无情地嘲讽还是让他感到伤心不已。悔恨之余，原先想求和好的心渐渐冷却。他走进房间拿起刚刚放下的背包，重新回到客厅，对方宜晴说：“你就继续住在这吧，等身体养好了再走。”他指了指楚怀玺，说：“有他在这，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他不等方宜晴和楚怀玺有什么反应，背上背包快速走出了大门，合上防盗门的那一刻，那“咣当”的声音比正常的声音响了许多，听得出他的内心也同样充满了愤怒。方宜晴和楚怀玺同时一震，他们都没想到曾祥宇忽来忽去，事情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两人相对良久，楚怀玺才叹了口气，说：“既然这样，你还是继续住在这吧，现在回学校的确不合适。”方宜晴转身奔进房间，扑在枕头上放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