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八月底的时候,李卓和张宇翔都从家里返回到广州,四个人又相约在一起喝茶聊天。当李卓听方宜晴绘声绘色地说起在闸坡看海的有趣见闻时,早已见惯大海的她丝毫不觉得惊奇,反倒饶有兴趣地问道:“你们去玩时是住一个房间的吗?”曾祥宇一下子红了脸,还是方宜晴大方地说:“那当然啦,我们又不是钱多得没处花,干嘛要多一份花费。”李卓和张宇翔心领神会地一起长长地“哦”了一声,张宇翔看向曾祥宇的眼神里满是艳羡,左手大力拍了拍曾祥宇的肩膀,右手向他竖起了大拇指。李卓虽然满脸堆欢,心里却泛起一丝难言的失落。这微妙的表情被细心的方宜晴捕捉到了,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李卓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张宇翔,脸色突然一红。曾祥宇想要辩解几句,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他们两个事情都已经做出来了,再要狡辩未免显得虚伪。他干脆来个默不吭声,随你们怎么去想吧。
张宇翔笑着问他:“你肯定是要在公司外面租房子住的了,方宜晴呢?是和你一起住还是住学校宿舍?”
租房子的事情曾祥宇和方宜晴商量了很多次。按照方宜晴的想法,两个人最好是在暨南大学和宏软公司中间找个一室一厅的房子一起住,还能够天天见面。曾祥宇却认为毕竟方宜晴还在上学,这么早就顶着“同居”的帽子似乎不太妥当。
最终两人达成一致意见,第一年方宜晴还是先住学校宿舍,以后看看情况再说。这会他听到张宇翔不怀好意的询问,曾祥宇一扫之前的忸怩,理直气壮地回答到:“宜晴当然住学校宿舍啊,你小子乱想什么哪!”
方宜晴侧目瞪了曾祥宇一眼,说道:“这里又没有外人,你假正经个啥?你还不是嫌单独租房子太贵才让我住学校的吗!”
他们俩从西安回来之后就开始找房子,一开始是找一室一厅的,结果发现要么房子很好租金太贵,要么租金便宜房子太差,好几天都没找到合适的。曾祥宇手上攒了一些钱,主要是刘锦宏给的那一万块,还有实习期的工资,除去平时的花销,加起来总共不到两万块。这次去阳江玩了七天,前后花了不到两千,就这已经把曾祥宇心疼得不行。
最后还是方宜晴决定第一年先住校,等后面两个人经济条件好一些之后再考虑合住的事情。这个障碍一清除,可选择的房子立刻多了起来。广州有太多外地来打工的,合住是最经济的方式。不过方宜晴坚持不让曾祥宇找那种非常便宜的群组房,最终找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已经有两个人入住,还剩下一间房。那两个租客都是正经的公司职员,有一个还和曾祥宇一样都是软件工程师。
曾祥宇自觉住哪都无所谓,租金少对他来说是第一位的。可是方宜晴不愿意他住得太差,说广州这种地方龙蛇混杂,万一碰到不好的人或者遇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会很麻烦。她手臂上的伤疤早就不疼了,但每次想起那段遭遇仍然会让她心有余悸。曾祥宇刚刚走上社会,心思又极为单纯,在待人接物上比她差得远。她宁可多花点钱让他住的安全一些,也不愿意让他受到什么伤害。
曾祥宇听方宜晴这么说他,连忙不服气地辩解到:“我什么时候嫌单独租房子太贵了,不是你说先住学校宿舍的嘛?”方宜晴本来就对曾祥宇不愿意花多钱和她一起住有些不满,听他这么说,也不管李卓和张宇翔还在旁边,气呼呼地说:“你还狡辩,那天我们看的那套一室一厅的房子多好,一个月才八百块你都嫌贵。”说完她还觉得心里不忿,又补了一句:“如果是许茹的话,估计你早就答应了。”
曾祥宇没想到方宜晴竟然又把许茹翻了出来,心里不由得一阵恼火,亢声说:“这和许茹有啥关系?”一边在心里问自己:“真是因为单独租房子太贵才让方宜晴住校的吗?如果是许茹的话,你真愿意花那么多钱为她租房子?”方宜晴看到曾祥宇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微微一酸,转脸对李卓说:“你说他是不是心里有鬼,我才提了一句许茹,看把他激动成什么样子了!”
没等李卓开口,曾祥宇就抢着解释到:“我是不想你们同学说你的闲话,哪是嫌房子太贵不愿意租?”
其实在他心里的确是不想让方宜晴被人说长道短,租金贵还在其次。有了思考的余裕,他意识到即便把方宜晴换成许茹,他的态度和做法仍然不会有什么不同。方宜晴这么说他,让他觉得有些委屈,但也夹杂着一丝对自己的怨恨,为什么自己就那么在乎钱,为什么就不能大方一点把那套两个人都觉得不错的房子租下来呢?
方宜晴哪里知道曾祥宇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只是被他的话激得更加愤怒,说:“我自问做事光明正大,有什么好让别人说的?”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到:“我复试的时候看到好几个同学都已经结婚成家了,人家不是照常上学照常生活。为什么我们住一起就不行,就要被别人说三道四?”
曾祥宇被抢白地一愣,讪讪的说不出话来,心里的那股气却渐渐消了。说到底,方宜晴还不是因为爱他才想要多点时间和他在一起,而自己却总是那么在意别人的评价。他嘴上说是为了方宜晴,实际上何尝不是因为怕自己也被人说闲话呢?人家姑娘已经把什么都给了自己,自己却还总是瞻前顾后,比起方宜晴的坦荡,他感到自己太不磊落。
想到这里,他自失地一笑,说:“可能是我想的太多了,说到底,研究生和本科完全不是一码事,我不应该还拿我们大学甚至是高中的那套标准来要求咱们。是我犯了形而上学的错误,你就念在我没读过研,别跟我计较了吧。”
“形而上学”是他陪方宜晴复习考研时从政治书里学到的一个名词,意思是以不变的眼光看待发展的事物,用在这里倒也合适。在座的几个人都是考研过来的,理解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要是换成沈立昕的话,肯定会觉得不知所云。
方宜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能让平时很喜欢抬杠的曾祥宇这么快就服软,她觉得还挺有成就感的。而且曾祥宇能这样,说明他还是很在乎她的。她觉得刚才还在胸口憋得难受的那股怨气突然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神情也随之软和下来。她用食指在曾祥宇的额头上重重点了一下,笑道:“你就是井底之蛙,少见多怪。”曾祥宇摸了摸被方宜晴戳的有些发疼的额头,嘿嘿笑了。
李卓在方宜晴和曾祥宇刚开始拌嘴的时候还有点幸灾乐祸,心里盘算着等他们俩吵得更凶一点的时候再出头劝解。没想到这俩人还没吵几句就偃旗息鼓重归于好,让她安心的同时又微微有些失望。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张宇翔,像曾祥宇和方宜晴刚才的争论绝对不会发生在张宇翔和她之间,因为张宇翔几乎是无原则的对她好,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即便明知她是错的都从来没有反对过。她叹了口气,暗恨自己为什么偏偏觉得这样争吵之后的和好才更有意思更有吸引力呢?
张宇翔突然想起一件事,对曾祥宇说:“我昨天去学校,在咱们27号宿舍楼下面还碰到俞鲲了,这小子连毕业证书都没拿到,竟然还要跟人去网吧联机打游戏。”
曾祥宇笑道:“他六门专业课都不及格,英语四级也没过,只能跟着下一届的学生一门一门考,想想我都觉得头大,感觉他也挺可怜的。”
李卓厌恶地撇撇嘴,说:“这个俞鲲就是活该,除了大一之外,我都没怎么见他好好上过课。整个人邋邋遢遢的,头发又脏又乱,胡子拉碴的像个中年人。有一次他破天荒来上课,和我隔着五六个座位都能闻到一股馊馊的味道。这种人竟然也能考进我们学校,真让人想不通。”
曾祥宇想起第一次见到俞鲲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除了爱看武侠书之外各方面都挺正常的。没想到四年下来,却被游戏和小黄书搞得连毕业证书都没拿到,人也变得不修边幅起来。他和俞鲲平时关系还不错,也曾经劝过他好几次,但是俞鲲已经沉溺在游戏里无法自拔,终于落到现在这步田地,他也为他感到惋惜。
他说:“林郑轩不是在电脑城开了个小公司吗,有空的话咱们约上他和俞鲲一起聚聚吧。”
李卓撇撇嘴,说:“要聚你们聚,我可没兴趣。”
张宇翔笑了笑,说:“昨天我和俞鲲都相互看到对方了,但是他都没和我打招呼,躲着我走了。我看他现在这个样子未必愿意和我们坐在一个桌子上。不管怎么样,能考到中大的人自尊心总还是有的。”
似乎是为了给李卓不愿意聚会找理由,他继续说道:“林郑轩的性格我一直觉得怪怪的,平时就和我们几个不大亲近。大二之后总是混迹在电脑城,宿舍也不怎么回,他也补考了好几门呢,还好都通过了,比俞鲲强点。他现在有家里给的五十万做启动资金,自己当老板,肯定比之前更忙。他原先就不大合群,现在估计更请不动。”
曾祥宇听张宇翔这么说,心里一阵失落。大家四年同窗一场,当年他初学编程时林郑轩还给过他很多指点,俞鲲借的武侠小说大部分他都看过,现在却连大家在一起吃个饭都难以成行。想起周伟军远走湖南去国防科大硕博连读,孙恺为了继续追求舒蕾跟着她去了北京(在这之前舒蕾已经和徐伟国分手了,这也是孙恺下决心去北京的重要原因),潘长春则去了上海一家外企,他们宿舍七个人想要再聚会一次,似乎真变得不可能了。
他有些郁闷,沉默了半天才说:“难道真要到等到毕业十年聚会的时候大家才能再次见面吗?”毕业十年聚会是他们班毕业前吃散伙饭的时候一致达成的约定,相约到了2011年,不管大家身在何方,都要回到中山大学再聚会一次。
李卓笑道:“这才毕业几天,你怎么就变得多愁善感起来?我还一直以为你是铁石心肠,除了某些人,对其他人都是无所谓的呢。”
方宜晴笑道:“他怎么会是铁石心肠,他心里牵挂的人可多着呢。”
曾祥宇听出她话里的揶揄,不好意思的看了李卓一眼,说:“其实我们和生命中遇到的每个人都有缘分,只是有些人缘分深,有些人缘分浅罢了。每个人的人生其实就是被这些不断遇到的人和与他们之间发生的故事所填充,牵挂这些人其实就是在怀念自己的过去。每个人对自己的过往总是充满感情的,因此也不可避免的会对那些我们生命中遇到的人和事产生感情,不是吗?”
张宇翔大笑道:“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文艺起来,想当哲学家吗?”方宜晴看着曾祥宇的眼光一闪,笑着说:“什么哲学家,酸不拉叽的。”李卓的左肘拄在桌子边缘,手腕托着下巴,心里暗暗思索曾祥宇说这番话里面的意思。曾祥宇被张宇翔和方宜晴说的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说道:“本来就是嘛。”
他脑袋中灵光一闪,顺势说道:“就像你们三个,相距那么远都能在西安相遇,就已经很有缘了,竟然还能在华山玉女峰结拜为姐妹,这得需要多深的机缘巧合才行。因此你们可要好好珍惜这段缘分,不然就太可惜了。”
李卓没好气地说:“我们怎么不珍惜这段缘分了?”话还没说完,她突然意识到了曾祥宇为什么要这么说,就用眼睛瞪着方宜晴。方宜晴丝毫不以为意,大方地笑着说:“你告诉我的借口我和他说了,他不信啊!我只能跟他说实话喽。”看到李卓还是气鼓鼓的样子,她又补充到:“就算我不说,你以为蔷薇或者虎臣不会告诉他吗?”
李卓瞄了一眼还摸不着头脑的张宇翔,只有他还不知道她不愿意去成都的真正原因。曾祥宇看在眼里,突然意识到那个真正的原因和自己也有关系,要是被张宇翔知道了,他肯定会胡思乱想。他的本意只是想趁这个机会能说服李卓和萧蔷薇重归于好,却没想到张宇翔可能会因此和李卓闹矛盾。他心里一阵懊悔,暗骂自己太蠢。
果然张宇翔笑着问李卓:“你说你之前去过成都了,而且那里的火锅吃的你肚子难受,因此不想再去,难道这其中另有奥妙?”
李卓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方宜晴抢着说:“算了算了,既然祥宇都说我们要珍惜这段缘分,作为大姐,这个调解人我义不容辞。这样吧,我去和蔷薇说,让她给你赔礼道歉,怎么样?”
张宇翔还是听得云里雾里,追问道:“到底她俩闹啥矛盾了?”他看着曾祥宇,希望他能解释一下。曾祥宇嗫喏着不知道该怎么说,方宜晴本来是想调侃一下李卓,看到张宇翔这么认真,也后悔刚才不该把这事抖出来。曾祥宇是个大蠢蛋,她自己竟然也跟着他一起犯糊涂,估计自己是被曾祥宇刚才的服软冲昏了头。
李卓突然昂起头,说:“萧蔷薇说方宜晴比我更适合曾祥宇,我很生气,就是因为这个。”
张宇翔像是被鱼刺刺到了似的浑身一颤,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曾祥宇看了看一脸决绝又带着些凄然的李卓,又看了看略显尴尬的方宜晴,心里对自己说:“自己挖的坑只能你自己填。”心思一定,他的头脑瞬间清楚了好多。他拍了拍张宇翔的肩膀,诚恳地说道:“我觉得萧蔷薇说那句话并不是说宜晴比李卓好,只是她知道我和宜晴高中的时候就认识,相互间的感情比较深,所以才那么说的。”
他停了一下,看到方宜晴和李卓的脸色都有所缓和,张宇翔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又接着说道:“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性格温和,善解人意,比我更讨女孩子喜欢。不像我总是硬梆梆的,脾气倔还不知道关心人。”
他接着说道:“我相信李卓喜欢你也是真心真意的,而且我认为她选择你绝对明智。萧蔷薇那么说,摆明了是觉得她不如宜晴,以她那么高傲的性格,怎么可能坦然接受呢?”
说到这里,他发现张宇翔原先没有表情的脸出现了一丝生气,不再是那么冷冰冰的了,李卓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微笑。本来他还担心方宜晴会生气,偷窥了她一眼,发现她也正在看着自己,眼神里不但没有恼怒,反倒有隐藏不住的欣赏。他心里踏实了好多,似乎受到了鼓舞,继续说道:“所以萧蔷薇说的那句话我觉得并没有错,宜晴的确是和我更加相配,因为李卓值得拥有比我更好的你。”
他转而问李卓:“李卓,你自己说,宇翔是不是比我更好?”
李卓在说了那句话之后,心里也在暗暗后悔。之前张宇翔对她那么好她总是熟视无睹,今天她的话肯定伤了张宇翔的心,突然之间她很害怕张宇翔会离开自己,她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是那么在乎张宇翔。听到曾祥宇说了这么多,她心里充满了感激,立刻回答到:“他当然比你更好啦!”
说完她竟然不顾曾祥宇和方宜晴还在跟前,把头靠在了张宇翔的肩膀上,轻声说:“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张宇翔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笑着说:“没关系,我现在终于知道你还是挺在乎我的,这就够了。”李卓听他这么说,心里一阵激动,忍不住趴在张宇翔的肩膀上嘤嘤地哭了起来。张宇翔用手轻轻地拍着李卓的肩膀,眼里也闪烁着泪花,脸上却带着欣慰的笑容。
李卓哭了一会,从张宇翔的肩膀上抬起头来,说:“我晚上回去就给蔷薇打电话。”
曾祥宇和方宜晴相视一笑,心里都觉得一片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