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方宜晴、李秀贞她们到达201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好多人，大多数人都在和自己宿舍已经熟悉的同学聊天。研究生和本科生毕竟不一样，大家似乎都变得有些矜持，说话都刻意压低声音，免得别人说自己没素质，因此整个教室虽然人不少，但一点不觉得嘈杂。方宜晴所在的工程建筑学院今年一共有三十多个研究生，第一年大家统一上基础课和专业课，到第二年的时候才会下科室跟着各自的导师一起做课题。研一相对来说比较轻松，除了上课之外没有什么具体任务，大家初来乍到，又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新鲜之余都觉得很是兴奋。

班会的时间并不长，一开始是研究生部主任杨波讲话，照例是欢迎新同学，希望大家好好学习，他会做好服务工作之类的。杨波讲完话之后就离开了，由楚怀玺继续主持选举班干部。本来没有这个议题，因为李秀贞之前提出了异议，楚怀玺和杨波沟通了之后，决定组织大家重新选举班长和副班长。

只不过大家相互之间都不是很熟悉，搞投票之类的民主选举没有太大的意义，再加上工科的学生大多数对当干部不感兴趣，最后决定仍然由楚怀玺担任班长，李秀贞担任副班长。唐展的副班长虽然只当了不到一天就被李秀贞抢走了，但他丝毫不在意，照样嘻嘻哈哈的。

倒是李秀贞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她本来也是随口的一句话，没想到竟然真把研究生部主任的意见给推翻了。因为开班会之前楚怀玺告诉她，杨波已经知道了她的意见，因此杨波在讲话的时候她的头一直没敢抬起来，生怕碰到杨波恼怒的眼神。她心里有些怨恨楚怀玺干嘛这么多嘴，如果杨波因此记恨自己那可就糟了。

班会结束之后，唐展拉着楚怀玺和李秀贞非要他们俩请客。楚怀玺和李秀贞当仁不让，一口答应下来。当然不可能邀请全班的同学，也没那个必要，只有楚怀玺和李秀贞两个宿舍的八个人被通知一起去吃四川串串香。

实际出席的却只有六个人，胡雪梅因为老公出差提前回来，晚上回家去了。还有楚怀玺的一个舍友马南山推说头疼，要在宿舍睡觉，唐展劝了他半天，最终也没能让他从床上下来。

刚开始吃饭李秀贞就发起了牢骚：“那个马南山挺不给面子的嘛，我第一次请大家吃饭就不来。”唐展说：“这个人给我的第一印象不好，一见面就冷着个脸，都没跟我和怀玺说几句话。年纪看起来跟胡雪梅差不多，性格却实在不敢恭维。”说完无奈地摇摇头，似乎认为碰到这样的舍友真倒霉。

楚怀玺说：“别这么早就对人家下结论，也许刚好赶上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呢。”唐展不服气，说：“就算有不开心的事，不能先放一放？今天可是大家第一次出来吃饭，面子上总要过得去才行吧。”他们的另一个舍友许言午突然说：“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他说话的腔调怪里怪气的，其他人都没听明白，瞪起了眼睛等他解释，只有方宜晴欢然说道：“你也是陕西人？”

许言午笑呵呵地点了点头，说：“看来我多了个老乡。”方宜晴问道：“你陕西哪里的？”许言午说：“司马迁乌达嘀。”这又是一句只有方宜晴能够听懂的方言，方宜晴笑问：“韩城的？”许言午赞许地点了点头，问道：“你哪达嘀？”方宜晴也用正宗的陕西话回答说：“额是西安嘀”两个人相顾哈哈大笑起来。

其他人却不答应了，唐展说：“先定个规矩啊，大家在一起禁止用方言交谈。”他见方宜晴笑着点头应允，就转向许言午说：“你刚才说那一串话都说的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懂？”许言午用普通话又说了一遍，唐展还是没明白，又问：“这话什么意思呢？”

许言午说：“每个人的性格、做事风格都不一样，这很正常。但不管是什么样的性格，什么样的行为都是人性的反映，从这点来说其实大家都没什么区别。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既然改变别人不容易，最好的做法就是让自己想办法接受别人。”

这段话让在座的所有人都若有所思。过了一会，顾洁说：“你的意思是马南山那么做也有他自己的道理，我们没必要生他的气或者或者因此就妄下断语？”许言午赞许地点点头，说：“孺子可教。”一句话说得顾洁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李秀贞说：“你的这个名字挺有特点的，谁给你取的？”许言午耸耸肩，说：“我爸取的。”李秀贞说：“你爸挺有文化啊！”许言午笑道：“什么有文化，大老粗农民一个。据他说当时实在想不出来该给我起啥名字，干脆把姓拆开来就当名字用了。”一句话说得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唐展笑道：“你这名字拼起来不就是许许，以后干脆我就叫你嘘嘘好啦。”许言午一点不生气，说：“可以啊，随你怎么叫都行。不过你叫我的时候最好是在厕所，不然要是尿裤子了我可不负责。”

顾洁刚端起可乐喝了一口，听了这话“噗”的一声全喷了出来。还好她及时一扭头，没把可乐喷在火锅里，却正好喷在挨着她坐的唐展的裤子上。大家看着唐展那狼狈的样子，再联想到刚才许言午说的话，都乐得前仰后合。顾洁不好意思地拿纸巾要给唐展擦拭，唐展一边说没事，一边用眼睛瞪许言午。方宜晴笑道：“这就叫六月债还得快，谁让你乱给我老乡起外号呢。”

李秀贞斜着眼看了一下方宜晴，细声细气地说：“哟，这么快就开始帮老乡说话啦，也不怕某人听到了吃醋。”方宜晴以为她指的是曾祥宇，笑道：“他又没在跟前，怕什么。再说他也没小气到这个地步。”李秀贞笑道：“你说的他和我说的他好像不是一个人哦。”方宜晴这才注意到楚怀玺的表情有些发窘，脸上也是一红，说：“你瞎说什么呢，怕是你自己有啥想法了吧。”

李秀贞看了楚怀玺一眼，说：“我还真是有点想法。”说完她指着楚怀玺说：“我正想找你算账呢，早上我就随便那么一说，你就告到杨主任那里去了，害得我见了他都不敢说话。要是因为这事杨主任以后给我穿小鞋，我一定找你算账。”

楚怀玺被说得一愣，连忙安慰李秀贞说：“不会的不会的，杨主任一点都没生气，说你的想法很有道理，还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他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对你有意见。”李秀贞听了这话，脸上突然一红，心里却踏实了下来。连杨主任都对她的意见很重视，这让她甚至有些得意。

唐展笑道：“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这话说得好。”李秀贞不好意思地伸拳打了唐展一下，说：“好好的一句话让你说出来味道就变了。”说完不由自主地看了楚怀玺一眼，却发现楚怀玺正用眼瞄着方宜晴，心里不由得一沉，顿时没有了说笑的兴致。

许言午曼声道：“干哥干妹子，麻搭一辈子。”这话还是用陕西方言说的，惹得除了方宜晴的众人又一次齐声呵斥，李秀贞怒道：“谁要再说方言，一句话罚酒一杯。”这话一半埋怨一半撒气，许言午夸张地吐了吐舌头，发誓再不说方言了。

方宜晴是唯一听清楚他这句话的人，心里不禁琢磨：这个许言午说话一会条理清晰一会又乱七八糟，他说这句话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呢？碍着众人的面又不好直接问他，心想也许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本身的性格如此，不像曾祥宇那样每句话都要经过深思熟虑。转念一想，正是因为大家都不一样，这个世界才会多姿多彩，如果所有人说话都是一本正经整齐划一的话，那就实在太无聊了。联想起许言午之前说的话，她顿时觉得他倒也蛮可爱的。

这顿饭足足吃了有两个小时，大家边吃边聊，都觉得为研究生的生活开了个好头，初来乍到的那份忐忑早已无影无踪。每个人都吃了好多东西，啤酒喝了足足一箱，尤其是唐展饭量极大，结账的时候，他一个人的签子数和三位女生加起来差不多。他不仅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洋洋得意，说这才是男子汉该有的饭量。

方宜晴对今天曾祥宇没来一起吃饭深感遗憾，听到唐展这么说，笑道：“我男朋友的饭量更大。有一次他们公司晚上加班，项目经理请吃宵夜，他一个人就着剁椒鱼头里面的辣椒连吃了七碗半米饭。”顾洁吐了吐舌头，说：“七碗半米饭，这也太能吃了吧。”方宜晴说：“他说本来是八碗，吃最后一碗的时候他们人事经理硬分走了一半。”李秀贞说：“看来你跟你男朋友的感情还真好，有事没事都把他挂在嘴边。”方宜晴对着她一笑，说：“那当然啦！”

唐展感到自己被小看了，不服气地说：“不能光看数量吧，谁知道他用的碗有多大呢。”方宜晴用双手的拇指食指比了一个圈，说：“我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他告诉我大概这么大。”唐展心里打鼓，嘴上仍然不愿意服软，说：“哪天请他过来吃饭，当场验明真伪。”这话正中方宜晴下怀，就说：“好啊，改天我让他请大家吃饭。”除了楚怀玺，其他人都轰然叫好。

顾洁问方宜晴：“你和你男朋友本科一个在北京一个在广州，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方宜晴本来不想说，看看大家都在等着她回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到：“我们俩是高中同学。”大家又是“哈”的一声，唐展抢着说到：“原来你们高中就开始谈恋爱啦，这算是早恋吧。”顾洁白了他一眼，说：“难道高中不能谈恋爱吗？人家俩人谈恋爱不照样考上好大学了？我看你是心里嫉妒。”一直说话斯文的她突然冒出来这几句，让方宜晴觉得有些惊讶，随即想到她今天可能多喝了几杯啤酒，有些醉了。

唐展笑着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老实告诉你，咱当初也是有女朋友的人。”顾洁问：“那你女朋友现在在哪呢？”唐展愣了一下，说：“大学没考到一起，分了。”顾洁看到一直表现得很豪气的唐展竟然变得有些伤感，自悔失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楚怀玺突然说：“劳燕分飞的事我看过太多了，初中有，高中有，大学也有。”许言午接着他的话道：“研究生肯定还会有，是吧？”说完还调皮地眨眨眼，惹得楚怀玺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李秀贞又问方宜晴：“那当时是他追的你还是你追的他？”方宜晴心里有些不自在，但知道逃避回答只能引来更加热切的追问，就说：“我们是上大学之后才开始谈恋爱的，高中的时候只是好朋友而已。”顾洁问：“那你们什么时候确定恋爱关系的？”方宜晴没想到她也这么八卦，就装作思考的样子，其实心里的那个答案早就到嘴边了。过了一会，她才说：“千禧年的2月13号。”李秀贞、顾洁还有唐展同时叫到：“好浪漫哦！”方宜晴脸色微红，心里却极为甜蜜。

李秀贞注意到方宜晴还是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继续追问道：“你还没说你们俩到底是谁追的谁？”方宜晴还没说话，许言午就抢着说道：“像宜晴这么漂亮优秀的女孩子，肯定有很多男孩子求她垂青，怎么轮得到她追别人。”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除非那个姓曾的当时心里还有另外一个女孩子，可是那又怎么可能。”

方宜晴被一个才认识半天的男孩子叫做“宜晴”，心里觉得有些怪怪的，不由得看了许言午一眼。他倒像个没事人一样，也是乐呵呵地看着她，眼神里看不出任何异样的色彩。李秀贞的想法其实和许言午一样，但在没有得到方宜晴的正面回答之前却不愿意相信，她看方宜晴依然没出声，决定激她一下，说：“难不成是你先追的他？”心里却在回想着早上和曾祥宇见面的情景，暗想：“这人有什么好，真值得方宜晴主动追求吗？”

在她心里，女孩子追男孩子是不可想象的。

方宜晴咬了咬嘴唇，说：“当然是他追的我，这还用问吗？”

不仅是李秀贞和顾洁，连楚怀玺、唐展和许言午都觉得松了一口气，如果方宜晴这么好的女孩子都要主动去追求曾祥宇的话，真不知道他要好到什么程度。既然是他先追求的她，那情况就很普通了。鲜花插在牛粪上的事情不要太多，而且一般都不是鲜花主动插上牛粪，而是牛粪黏住了鲜花。

本来说好今天吃饭的费用楚怀玺和李秀贞一人承担一半，李秀贞觉得有点心疼，楚怀玺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抢着付了钱，然后对李秀贞说：“这次就算我请客好了，你的那份留着下次吧。”李秀贞心里高兴，嘴上却说：“这怎么行，说好了两个人一起请客的，回去之后我把那一半钱给你，不然我不是白吃了这顿饭？”

唐展笑道：“你这话是不是说我们几个人今天都是白吃？”李秀贞说：“他要是不收我的钱，我算是白吃，你们不算。”说完之后觉得不对，笑骂道：“你是故意骂我的是不是？”唐展连忙摇手说：“是你说你是白吃的，我可没说。”

楚怀玺笑道：“以后这种一起吃饭的机会还多着呢，如果这样的话大家不都成白吃了？”他眼睛一转，说：“大家能聚在一起也算有缘，不如我们就组成一个‘白吃六人行’，有空的时候大家一起吃吃饭聊聊天，不也挺有意思的吗？”这主意获得了所有人的叫好。三年的研究生学习并不轻松，甚至会很枯燥，如果能在这个过程中结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发展几段新的友谊，在忙碌的学习之余大家不时聚在一起热闹一下，是每个人都希望看到的事。

方宜晴另有打算，说：“今天胡姐姐和马南山有事没来，但我们就这么把他们排除出去不大好吧”。楚怀玺说：“那就叫‘白吃八人行’好了。”顾洁说：“六人行的名字你是因为看了美国的情景喜剧《friends》才想到的吧？”她见楚怀玺笑着点了点头，又说：“我也很喜欢看那部剧。只是如果变成八人行，似乎就少了那份独特的意思了。”方宜晴说：“对啊，而且说不定以后人数还会有增减，也不能每次有了变化就改名字吧。”

楚怀玺听她这么说，明显是为以后把曾祥宇加进来准备借口，没好气的说：“那你说叫什么名字好？”方宜晴没有理会他的情绪，眼睛转了转，说：“不如就叫‘白吃帮’，简单好听又朗朗上口。”其他人听到这个名字都欣然同意，楚怀玺虽然心里不甘，也只好无可奈何地接受了。

唐展最为兴奋，说：“既然是‘帮’，咱们也要推举出一个帮主出来才行。”顾洁笑着说：“既然是‘白吃’，帮主肯定要是饭量最大的那个，那就非你莫属啦。”唐展得意的一笑，说：“如果大家没意见，那我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许言午说：“那可未必，刚才你没听到有人吃了七碗半米饭吗？”方宜晴没想到许言午看起来大大咧咧的，观察力竟然相当敏锐，自己的小心思竟然被他看穿了，有些不好意思，同时又对许言午暗生感激。

李秀贞说：“宜晴不是说了要让他男朋友请大家吃饭的吗，要不等下次吃饭的时候咱们来个‘饭桶大比武’，谁吃的最多谁就是帮主。”顾洁捂嘴笑着说：“被你这么一说，还有谁愿意参加比赛。好在我有自知之明，肯定是只白吃，不比武的。”方宜晴看唐展有些怏怏的，就说：“今天的饭局你吃得最多，我同意选你当帮主。以后只要没人比你吃得更多，大家又没意见，那你这个帮主就一直当下去好了。”

其他人听她这么说，纷纷表示赞同。唐展霎时间又变得高兴起来，说：“好啊，那从现在开始我就是‘白吃帮’的第一任帮主，以后定期约饭局，每次以最能吃者为新一任帮主，不得有违。”所有人都拍手叫好。其实谁当帮主大家都无所谓，只是有了这个噱头，以后吃饭也可以多点乐趣。

唐展心里得意，暗想不管以后谁能取他而代之，至少自己拔了头筹，就算后面有谁当了帮主也只能算是继任，地位和他这个第一任帮主不可同日而语。再说，在座的没人能威胁他的帮主之位，那个曾祥宇是不是真那么能吃还要打个问号，说不定还是吹牛的成分居多。下次只要再赢了他，自己帮主的位子就稳了。

今天虽然丢了个副班长，但班长的头衔哪有帮主拉风，洪七公，李沉舟，至尊宝都是帮主，多气派多好玩。《金色的鱼钩》里倒有个老班长，钓到鱼只给伤员吃，把自己活活饿死了，才不愿意学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