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朱公庄园虽然喜事临门,却不见披红挂彩,下人们在房前屋后打扫着。
一个下人叹了口气说:唉,也不知主公是怎么想的,庄园里刚办完丧事,按说,主公如今娶亲,总该隆重些也好冲冲晦气吧?可你看这……
另一下人接过他的话:要说你是下人就是下人!
那人不服气地看看他:这么说,你就不是下人了?
谁说我不是?我是说,主公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他怎么能像我们下人一样信这个邪!依我看呀,上回就不该将呆木的尸体搬进庄园来……
看门的鲁人对庄园可谓忠诚至极,他在一旁听了下人们的议论,便学着主人的模样,将手反背在后,咳嗽一声,训斥道:嚼什么舌根呢?该如何办,轮得上你们说话吗?主公这么办喜事,才是重仁重义,既娶了新夫人,也不忘冈去世的兄弟,这,你们还看不出来?
下人们相互看了一眼,再不敢吭声了。
此时,一辆华丽的四驾马车渐渐驶近庄园。车上下来一位白眉白须、儒雅有致的老者,他迈着悠闲的步伐,环顾着朱公庄园,边看边不住地点头,闪亮智慧的眼中露出赞许的目光。
范蠡得到看门人的通报,早已站在厅堂等候。当他远远地从来者的气度中辨出此人竟是仰慕已久的端木赐时,连忙快步出迎,待到阶前,他躬身下拜:啊,是子贡先生!晚生不知先生光临,有失远迎,请先生降罪。
子贡立即趋前搀扶:哈哈……朱公多礼了,老夫不揣冒昧,此番正是慕名前来呀。
俩人相搀相扶坐于厅堂后,子贡端详范蠡半响说:老朽原以为,朱公应是英气中见儒雅,智谋中有内敛,可我眼前的朱公却是淡定中深藏着忧思啊,不知朱公因何如此?
范益:谢先生谬奖。说着,他欠身一揖:其实,晚生不过一个芸芸中的忧患人。
子贡:忧患人。
子贡沉吟着:说得好。朱公正是因为满怀忧患,才在灭吴兴越之后,左垂相不做,上将军不就,急流勇退,下五湖,走齐国,如今又来到这三不管的地界——陶山叨肠……
范益浅浅一笑:这真是心迹逃不过智者,心忧难得慧者知啊!
子贡接过他的话,一把拽住范蠡的手说:老朽想看看朱公的庄园,不知是否冒昧?
范盖即刻搀扶着子贡起身往外:晚生有幸。先生请!
他们走出厅堂,缓步前行,从前院绕侧院到后院,边看边说:看过朱公偌大的庄园,老朽不由心生疑问。
范蠡:先生请讲。
子贡:朱公于齐国东海边有盐场,干陶山下有马场,于陶山街有遐迩闻名的“陶朱公”商铺……产业之大,财富之巨,可谓天下无双,这偌大的庄园里为何如此大而空、简而陋呢?
范念枪然一笑:晚生知道,夫子以及儒家学派历来主张第一“学而优则仕”,第二重农抑商,第三仁、善、和……而晚生目下所为,是否正为先生所不齿?
子贡收起笑容,激动而严肃地:否,否,否!论“学而优则仕”,朱公已经做到家了,且不是小仕,而是大仕,是以其才学、智谋行灭一国、兴一国的大仕!至于重农抑商嘛,从朱公走的路,到如今落脚的朱公庄园,老朽似乎领悟到不少学问、几乎是先师不一定认同的学问……
范磊:敢问先生……
子贡深思着:农,自然要重,从农夫到农田。他们才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可为何要抑商?商乃货物流通的大道,财富循环的血脉,没有这大道,众生的所需所求从何而来?没有这血脉,岂不富者血崩、贫者血衰!就说你朱公,若不是你教五湖渔民养鱼生财,五湖的渔民何能如此富足;若不是你教东海盐民煮盐、晒盐、贩盐,各诸侯国的民众哪能吃得起那千里之远的海盐!若不是你在陶山综合开拓,陶山民众怕是还在那三不管的穷困中挣扎……从你朱公所为到你的庄园,老朽倒有微妙之悟。
范念急切地:请先生赐教。
子贡捻须少顷:财富有伦理,财富有道德。说罢,两人同声大笑。
范蠡:先生又回到了儒家学派。哈哈……晚生不说学派,但晚生赞同先生之论断:财富有伦理,财富有道德,这伦理就是以财富民,这道德就是以财富国。民不富,国何强?国乃民之生存之境,境不宁,民何以宁?此乃以财富国之道也。
此时已是日到中天,子贡仰望墙外高山,只见高山之上,冬阳璀璨:听君一席言,老朽很想与君共登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