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归宿》(32)
舍身相救
常公馆的主人套房已经恢复了宁静,抚平那只暴躁雄狮的,是杭州女子的吴侬软语。先生,听邵爷他们讲,你又找到一个儿子,生得高大英俊,样貌很像你的。
是,他是蒋清的儿子,是个画家!
阿芳轻放下手中的碗,用毛巾给床上的人温柔地揩着脸,自己却忍不住抿嘴偷笑起来。
常啸天发现了:阿芳,你在笑我吗?
怎么会?我替你开心还来不及。阿芳干脆笑着直视常啸天。
可是,这小子不肯认我!常啸天难掩沮丧。
阿芳柔声劝解:我听说这孩子已经二十岁,他二十年没在你身边,你这当爹的也从没养过他,生疏是难免的。不过,终究是亲生骨肉,蒋小姐也肯回来了,有他娘亲这一层,他早晚会别过劲来的。
历经坎坷磨难的江南女子,善解人意的性情依旧,倒叫常啸天不由感慨万千:谢谢你,阿芳!
先生,这次回来你对我好客套,真有些不习惯呢。
患难见真情!你差一点叫他们害死,又跑了大半个中国去找冬虎回来救我,为我们常家吃尽了苦头,我常啸天实在欠你太多了!
我早说过,为了先生,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惠若雪即使和我不再做夫妻,还有小康这个儿子;蒋清也有阿器。我一直没给过你名分,更没给你留下一子半女,现在看起来,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千万不要这样讲,我是乡下女人,从来没想过名分,只要能守在先生身边,就是我最大的福分。再说,我还有小健!这么多年,我一直当他是自己的孩子。我知道他不是你亲生的,现在又不知在哪里,可我总有一种感觉,他早早晚晚会回来的。他在常家长大,他不会忘了这个家,不会忘了从小带他长大的芳姐。
听了阿芳一下子激动地讲出这么多的话,常啸天有些吃惊。自他康复以来,除了邵晓星,身边的人都绝少提及小健,他们都觉得这是他最大的一块心病。阿芳刚刚回来,她并不知道这些,只是把思念一股脑地全说出来。
常啸天向她点点头:下落已经有了,他还在上海,他要是还不肯回来,天涯海角我都会叫人找他回来。我安定下来,也不会让阿健和月儿的孩子流落在外面!
阿芳看出他的激动,有些后悔:先生,您睡会吧!一夜没睡,心脏又不好,别太劳累了。
睡不着,电话还没修好吗?我要和小邵通电话,公司那边不知怎么样了。
唉,不是说好了嘛,这些事都交给邵爷他们。你要是再不肯休息,我只能叫蒋小姐来了,反正你也不听我的话!
说什么嘛,常啸天口气变软:我是那样的人吗?在我心中,你不比阿清轻的。
阿芳心中高兴,嗔道:先生!
忽然脚步声大作,唐轩和刀疤顺带了人匆匆上楼,看见常啸天好好地躺在床上,表情顿时轻松下来。
常啸天看到他们的样子,第一个反应就是:出什么事了,小邵呢?
我也不知道,我是被大哥用电话叫回来的。进来见楼下除了守卫的兄弟,一个人不见,我还以为您又出事了呢!唐轩显然是跑急了,头上热气腾腾。
常啸天皱了眉头:白冬虎不在楼下吗?他到哪里去了?
有用人进来答道:十分钟前,邵爷和白爷一起走了,还有蒋小姐,他们临走时,只吩咐叫轩哥、顺哥尽快回来,保护常先生!
蒋清,她也去了?常啸天大为惊奇。
天字七号码头。
生死关头,蒋器只觉得自己被一双手推了出去。
常小康看清车前出现的第二条身影,狂踩刹车已来不及。
林小健被撞飞了起来,又重重地砸下,扑在车头上,鲜血喷溅在挡风玻璃上。他慢慢支起身,隔着一层薄薄的血雾,看见里边的常小康嘴张得老大,样子像条失水的鱼。林小健已经视线模糊,他全力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死,可他还要告诉里面的小弟,不要伤害他的亲兄弟,还有,他身后的人,就是刺杀父亲的凶手!
他只无力地拍了一下玻璃,车内的两人就全惊跳起来。姜琛受惊尤甚!他仿佛看见那个年轻人踢爆车窗飞身扑入,这样凌厉的身手,早在他追杀汪煜时,已经领教过了。他现在已经不相信他的致命毒药,他根本想象不出来,在重毒之下,竟还有人穿越半个上海,飞驰来这种地方救人。他一把抓过常小康,下意识中是想用他做挡箭牌,他没想到,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常小康感受到力度,瞬间觉得来到了龙华。他猛地甩开他,迅速提枪,一臂横在胸前稳住枪口,这个姿势使他漂亮的面孔显得狰狞无比,他扣下了扳机!
……
弟弟摇摇晃晃跑去扑在哥哥的怀里,显得那样弱小无助:阿哥,他们欺负我!
有大哥在,谁也不敢动你半下!
阿哥,你好厉害!我要你永远跟我在一起嘛!弟弟天真而且自豪。
当然,大哥永远会和小康在一起,永远保护小康!
……
砰!凝滞的空气震颤了,挡风玻璃洞开,弟弟的子弹准确穿过了哥哥的心脏。林小健像枚落叶缓缓从车上飘下,从吐出第一口黑色的血,他已经嗅到了死神的味道,但他还是不愿相信,弟弟真的会向他开这一枪。没人听到他心碎的声音,实际上,在喝下那杯茶之际,他的心已经注定粉碎!
常小康推开车门,枪口移向堤下的蒋器,他只开了一枪,手腕就栽上了一把蝴蝶形状的飞刀,吃痛不过哎哟一声,枪也脱手而去。随着一声轮胎爆响,劳斯莱斯像只受伤的硬甲壳虫,发动机戛然而止。接着,几声震撼的爆炸,几乎要响破人的耳膜,零乱的枪声与之比起来,就有些像炒豆般了。
赶场一般,天字七号码头一时间开来了无数的车,跳下无数的人,保密局的特务、忠义社新旧势力几路人混战在一处,到处火光冲天,枪弹横飞,竟有些末世来临,胡乱为王的劲头了。
姜琛在车内目睹混乱,知道大势将去,逃命为上,刚溜下车,就听有人在喊:冬虎,快!车上下来的就是姜琛!
一个提了双枪的光头大汉截住姜琛的去路,怒视的模样,像要一口吃掉他:姓姜的,三爷一家是你杀的?
姜琛的右手须臾间已戴上手套,听得壮汉一句一句逼上来:水爷也是你杀的了?
姜琛见他对忠义社的死鬼如数家珍,也有些胆寒:我是军统的,你敢怎样!
他想这样的关口,军统这个老字号还是比保密局管用些,谁知招来一顿冷笑:真叫你说着了,我白冬虎专门跟你过不去!不管是军统水桶还是饭桶,统统都是马桶!你下去告诉陈阿水,叫他先别急着投胎,等我去地府找他算账,叫他吃家法!
这话说得太狂放了,姜琛眼神都散了,他想起这个人来,当年惠若雪就最怕他回来,此刻居然叫他撞到了瘟神。他右手一提,掌心上翻,露出一排闪亮的毒刺,左手一揽,将常小康提了过来。常小康猝不及防,斜眼看见他的手,惨叫道:救命,他手中有毒!
刚喊出来,耳中再听到金属破空之声,姜琛手一松,双腕齐齐被栽上雪亮的蝶刀,常小康趁机就地一滚,逃了开去。姜琛将断腕向白冬虎伸过去,白冬虎一声冷笑让过他的手,左肘夹上他胳膊,右手一劈,咔嚓一声,将他的小臂又生生折断,之后将断手反送上他的脸。
姜琛鼻子上拍出一片密密的血洞,嗷的一声惨叫,左手向脸上抓去,竟将鼻子周围的皮肤全部撕破。他为了自救,开始一把一把地狠狠撕扯着自己的脸,却控制不了绿气的蔓延。他什么也顾不上了,拼命地抓,拼命地抛,似乎已经不要自己的脸了,汁血四溅,状极恐怖。周围的人都吓得纷纷逃开。
邵晓星赶到,飞起一脚将他踹在地上,和白冬虎齐开几枪。姜琛打了几个滚儿,血肉全碧,肝脑涂地,像截朽木一般横在常小康面前。他是真死不瞑目,想不到以他堂堂蝎王之尊,竟有一天会栽到上海滩的流氓手里。常小康吓得闭上了眼睛,不敢再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