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刘爱平作品选集:纪实卷1》(42)
一、“头领”的威严
道理很简单,既然可以说“黑人”群体是都市里的新“部落”,那么,也就可以想象,“部落”中必有“酋长”。不错,而且他们的“酋长”——如老家的村长、乃至乡长一样享有显赫的威望,不同的只是无论农村的村长、乡长,还是都市里的居委会主任、街道主任无一不是民主选举或上级委派的产物,而这些部落的“首领”们却不然,他们中间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并不懂得“差额选举”是言何意,当然也就无须举行任何“民主”仪式了,至于说上级委派,则更是荒唐可笑,因为这帮有国土有民族的“吉卜赛人”,实际上形成了一个特殊的社区。之所以说特殊,因为他们属于三不管对象:因为漂流,老家政府管不了;因为有钱,粮食农田管不了;因为无户口,城市的派出所、居委会管不了,或者说根本没有管的精力,因此,委派“酋长”此路不通,更有趣的是,部落里的头领没官衔,“部长”乎?”主任“乎?上述所说的酋长,只不过是笔者为了叙述方便借来的一个名词。然而,尽管这样,谁也否定不了头领在新部落中的实际存在,而且他们的威信高得让人惊讶,“平民意识”强得会使许多有实际头衔的国家官员们相形见绌……
这儿的部落酋长是靠自己的良心与胆识取得的。
这儿的部落的臣民是靠心去体会酋长的官衔的。
某山城的河东区有一排与远处摩天大厦形成强烈讽刺的低棚儿,这儿住着自河北、河南、湖北、安徽等地的四十来户“黑人口”。低棚依工厂的一道围墙而起,从东向西蜿蜒排去。大门青一色朝南而开,门口又青一色堆聚着似乎永远也无法理清的破铜烂铁。乍一眼看去,这儿就像一个个灰不溜秋的坟堆的组合体,又有如废品公司仓库的大本营。到了傍晚,每个低棚里会吐出同样的如同湿柴堆里酿出来的浓浓的炊烟,外透着一股垂死而挣扎的气息……应当承认,从外表审视这排低棚,他们有着太多的相同之处,其实不然,这块兴起不到两年、方圆不过二三百平方米的“部落”领地里经常发生内讧,而且有时显得残酷。也就是说,法盲,超低知识结构以及潜在于内心的一种本能的生存意识常常使这儿血肉横飞。
这不是耸人听闻的奇谈。
该地区某派出所记载:一九八六年至一九八七年,这四十余家棚内发生动刀动棍大小斗殴事件八十余起,致重伤廿七人次,也就是说,平均每月这块自由领地里至少要发生三起斗殴,而每月又有一点三人为此付出流血的代价。刘丑该,是这个部落中的老居民,来自湖北农村,东起第三户的那个棚子就是他的,这就可见他在此地“资历”之老了,而他本人也常以此“部落”的开国元老自诩。这个棚子大约有十八个平方,居住着他妻儿等六人。全家以帮街道掏公厕大便,疏通地下管道为职业。他仗着两个已长大成人的儿子,在部落里以“强者”自居,但野蛮与愚昧又是弥漫在这儿的一大“气候”,因而“武斗”事件虽经常发生但武力又是无法使人征服的。以刘丑该为中心的斗殴事件也就屡见不鲜了。一九八七年的一天,为门前区域划分事宜,刘家父子三人闯进隔壁瞿家,将其妻打得半死,两次昏迷几乎亡命。后拉扯进派出所,刘家除罚款一百元外,还赔偿了医药费、营养费三百余元。对于这些涌进城来的黑户来说,钱者,命也,因而,刘丑该虽已屈服于民警的威严,但也不会就此罢休,在以后的日子里,大的搏斗虽未出现,小的动乱却屡屡发生。这个黑户区的每个人都在心里揣摩,一场更大的更残酷的“战争”的爆发,可能只是个时间问题。然而,一年过去了,又一年过去了,刘、瞿两家却化干戈为玉帛。原因何在?全因为这儿忽然闯进了一个“拳王”。
拳王者,非泰森也。
他来自黄梅县农村。姓周名壁河。此人孤寡一人,自称上无老下无小旁无妻室,闯荡江湖数年,历经磨难无数,武功高强,尤擅拳法,发挥起来,三五人难以拢身。他生得横眉贼眼,五大粗长,手指有如树杆,且不说拳头大如榔头,不过,他初来此地落户时,也受过一番“夹磨”。那天,他背着破包裹,卷着破筒席,进入“黑人区”后便在最西头铺开了地盘安顿下来了。入夜,他带上两包“红双喜”挨家挨户拜访了,可是,穿了四十家,烟竟未发出去一根,而且,个个都用一双冷漠、欺生、乃至挑衅与仇视的目光盯着他进来又盯着他出去。周壁河自讨了没趣,但却又不知趣,依旧在那儿开始营造他的小巢,不几日,便搭起了一个小棚,屋顶上也开始悠悠地飘忽起了炊烟了……
“黑户区”的排外意识是强烈的。终于有一天夜里,在刘丑该的吆喝和组织下,十几条汉子闯了进来,不由分说,便给周壁河一顿好打,而姓周的却不敢还击一下。那帮人打累了,又不见他还手,当然以为他自诩拳王是吹牛的,是吓唬人的,便讥笑道:
“周拳王,你怎么不还手呀!”
“狗屁拳王,我看是儿孙草包一个!”
姓周的一抹嘴角的血,说道:“我不想还手,兄弟们在这儿做个窝不简单,周某在这儿住下来就沾光不少了,受一顿打理所当然。假如你们觉得打得过瘾,再打无妨。”
刘丑该一听,嚷开了:“拐子们,莫听这王八蛋胡说,我看他本来就是个饭桶……给我打,往死里打!”
于是,又一阵拳打脚踢。
周壁河依旧不还手、不吭声,表情冷漠。
累了,打手们歇手,齐声问道:
“周草包,你王八儿子走还是留?”
周壁河犟得如牛:“打死了我就走,到阎王那儿去。”
虽没把周壁河赶走,但却出了口气,再说打不还手的人也没多大意思,打手们便陆续离去了。而周壁河在棚里足足躺了三天后,又照常出门找活做了,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黑区公民又冷眼旁观了一些日子,见他并未与他们的利益发生直接的利害冲突,也就慢慢地把他忘了,只是“黑区”的孩儿们见了他,便个个跟在他后面直叫“牛屁王”、“饭捅”、“草包儿”不止,那些大人们闻之,也就跟着发出一阵讥笑,但也不见周壁河恼,于是,久而久之,人们开始把他当做“戏物”了。
可是,命运好像注定这个周壁河会成为这个“黑人区”的首脑。
那是他挨揍后的两月的一个夜里,两个穿着水磨牛仔裤留着过耳长发,戴着蛤蟆镜的武汉“雅皮士”,突然闯进了一家姓王的棚里。王家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虽是乡妹子,却长得俊俏,又经这两年在大武汉见了些世面,稍懂得了些打扮,于是便显得如花似朵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因而也常惹得些浪荡公子垂涎三尺,也搅得王家少有宁日。王家曾想把她送回老家,免了些麻烦,但姑娘虽是个自尊自爱循规蹈矩者,却由于住惯了都市哪肯再返故里?因而姑娘的贞洁常常受着威胁,王家人也由此烦恼不已。而这天闯进王家的两个“雅皮士”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登门的骚扰者了,不过,这两个家伙与前几次的“来访”者不同,他们带有匕首,进门后首先用它逼住了王家的父母,然后嚎叫着命令他们把女儿交出来玩玩,不然的话,将开一次带血带肉的玩笑……
王家父母是老实人家,虽在城里闯荡了几年,但毕竟是乡里人,早已吓得两腿发软,七魂掉了六魂。女儿更是浑身颤抖,几乎昏厥过去,双膝跪下,哀求不已。然而,哀求与泪水于禽兽是徒劳的,他们用刀把她的父母逼进内室后,再由一人看守,另一人便扑向了泪水盈盈的姑娘……这时,王家的小儿子趁机跑出棚外哭喊起来。这个“黑区”早已听惯了这种哭喊声,也知道王家发生了什么,但却无人出来“保驾”。那两家伙大概也摸透了这黑区的“明哲保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各自打扫门前雪”的劣性心理,这次没让外面的哭叫声吓跑,仍旧干着他们的“好事”……可是,就在那两个家伙撕开姑娘的衣服,正准备施暴时,王家的门被撞开了,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愤怒的男子出现了,他见状大喝一声,如土雷炸响:
“龟子龟孙们,给老子住手!”
那两个家伙眼看好事做成,不料半途杀出了个程咬金,不觉怒从胆边生,恶从心头起,放下姑娘,逼向不速之客:“妈的,给老子爬出去!”
那男子已懒得与他们打嘴巴官司,飞起两脚,刀便飞了,接着挥拳便打,直揍得那两个家伙称爹叫娘,鼻青脸肿才算罢休,然后,说道:“想活着出去还是想死着出去?”
那两个贼道:“爷爷饶命,我们不敢了……”
“那好,给姑娘先磕三个头!”
那两淫贼相视片刻,转过身,向早已蜷缩在被窝里发抖的姑娘磕了三个绝响的头。罢了,想溜,那汉子道:“妈的,从老子裤裆里爬过去!”
他们哪敢迟疑,见棚外已围满了“黑人”,生怕在人们的愤怒中丢了小命,只好乖乖地从他的胯下爬了过去,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这男子何人?周壁河。
王家父母已从极度的恐慌中醒悟过来。那天痛打周氏时,他虽不是头目,也出过微薄之力,此时此刻不免悔恨交加、泪水纵横,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叠与他命一样珍贵的灰蒙蒙的票子递上去,恳求恩人笑纳。那周壁河哈哈一笑,转身对众人道:
“我周某占了各位兄弟的地盘,理当为你们效力。以后哪家有用得着我的时候,我周某决不推辞。”说罢,如无事一般回了自家的棚里。
“黑区”人第一次开了眼界,第一次以胜利者的姿态笑看城里浪子。敢和城里哥们硬斗的他们中间还挑不出人来呢。不过,他周壁河真正征服“黑区”,是发生在此后第三天夜里的事……
那两个色狼挨了揍,仗着是地头蛇,自然不肯吃这闷亏,那夜里叫了五六个狐朋狗友杀将进来。这下可吓煞了“黑人”们,心里直叫“部落”这次是在劫难逃了!而周壁河却面无惧色往那场子中间一站,大声说道:“老子周壁河光棍一条,走南闯北,不曾遇过对手……今夜里和你们杀个痛痛快快。打死一个老子抵本,打死两个老子赚一个!”说罢,便赤手空拳与之搏斗开了。这次战斗,虽然在他腿下留下了血淋淋的三刀,但他毕竟又是胜利者:那帮家伙挨了一顿好打后落荒而逃了……
“黑区”里的人面对此情此景,大概又想到了那次他们群殴周壁河时的镜头,不觉嗡声而泣了:这周某果然拳王一个,而且一身侠骨,仗义为善。便自觉地涌了过来,像照顾父母一般地把他抬进了医院,一日三餐总少不了鸡汤鱼汤的。这个周壁河从娘肚子里出来就没有享过这般大福,见了刀子不掉泪的汉子却被这情景给激动得大哭了。
人们敬畏他的“拳王之功”,更敬佩他豪爽之气!
有一段时间,他发现刘丑该整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便登门打听,才知其子患了肺病,但却出不起高昂的住院费。周壁河一听,火了,眼睛睁得老圆:
“我说老兄,你怎么越活越糊涂了,这大的事你不早放个屁?”
“我,我……唉,这里人都穷,找哪个开口心里都虚着。”
“他妈我看你才真是个草包!”
他说罢,怒气冲冲地走了,还没等刘丑该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又走进棚来,把一扎钞票往桌上一扔,说道:“大帮小凑,这是五百三十元,拿上,先把孩子送进医院后再论长短。”
刘丑该说:“这、这不行,你老兄还是光棍……”
周把双眼一瞪:“你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砍你的脑壳!”
刘丑该双眼泛潮了,一抹泪水,说道:“周壁河,我刘丑该服了,你就是我的爹我的娘!”
刘丑该服了,这“黑区”的人都服了!
周壁河对大伙说:“服我干吗?我姓周的和你们一样,也是可怜巴巴地向这座城市要碗饭吃,不过,要饭吃也不能赔上人格儿,自己瞧不起自己。你们有些人总和窝边的人儿过不去,妈的,这儿全是苦根上的瓜,真有板眼,就去向这座城市索几张麻脑壳好了……”
从此,这个“部落”很少有人来打扰了。
从此,这个“部落”里很少发生内讧了。
从此,周壁河不想当“酋长”,但这顶桂冠又非他莫属了。在一个无组织、无规则的人类群体中,人与人之间常常发生“权力服从关系”“协商合作关系”和“冲突关系”,中国遥遥五千年的漫长历史,都是如此蹒跚地迂回着走过来的。尤其是一个群众中没有组织和行为规则、接受他人不公正的待遇时就会想方设法进行反抗。反抗的结果势必出现三种情况:一是一些人纷纷参加纷争,使群众中混乱加剧;二是一部分人是脱离群众,逃避纷争;还有一种倾向,就是权力的集中化,跪拜对象的个人化。上面讲到的这个“黑人区”,无疑属于后一种情况。这种状态的形成,当然有利于本“部落”的安宁与稳定,减少外来的侵犯和内耗,然而,这毕竟是不被城市社会所承认所能接受的“权力”,因此,它的实际存在也势必与城市管理发生冲突与碰撞。这样的“部落”酋长,虽无法叫出他的官衔儿,可他说话在某一范围中却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中国人是不易被自己的同类征服的,尤其是习于游散的农民更是如此,但一旦被征服,传统的宦监之气、附奴之性就会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以致共和国的“王法”也会在他们的面前显得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