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笑尽半生忧 - 汴京宫阙:阳关曲 - 槐木子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第九十三章笑尽半生忧

圣旨,是符昭愿亲自拦下的。十万兵马,是他同赵光义谈判的筹码,皇帝忌讳的是武将拥兵自重,防的是符杨两家的势力壮大。大宋兴国便有意打压武将,符昭愿手里的兵早就是横在皇帝心中的一道梁子,皇帝不敢轻易收回兵权,一则是顾及同符家多年的情分,二则亦担心邢罗恩三州的稳定。

自先太祖在世时,便吸取先唐武将权力过重导致节度使割据混战以及自家天下是兵变而得的教训,循序渐进地改军制、添新兵、裁旧部,当今官家亦是通过牵制分权法明里暗里调动统帅,借机削弱各节度使的兵权,对于这一切,身兼三州刺史、曾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符昭愿自然心知肚明。

昔年密友,一旦分属君臣,所有的默契与信任,皆不值一提。

交还兵权,符昭愿下了很大的决心,收回兵权,皇帝也下了很大的决心。于是有了文德殿属于他们二人的这段对话。

“对你今日所为,给朕足够的理由。”赵光义凝目蹙眉,轻轻扫过桌上那被拦回的圣旨和一封被官印、帅印压着的辞书,略带薄怒的说道。

“臣剑老无芒,已无能统领三州,恐负陛下厚望,特来请辞,望陛下允准。”符昭愿不卑不亢地回应着。

赵光义不喜欢听他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侧过头冷哼一声,复朝下责备道:“别同朕说这些空话,你那点儿心思以为朕不知道吗?你是为了郡主,为了成全她和杨景。竟敢拦朕的旨,你是算准了朕不舍得处置你是吧!”

“臣斗胆请问陛下,当日陛下曾说,郡主的婚事由臣做主,今日却为何赐下这样一道圣旨?”符昭愿平静的反问道。

赵光义继续冷笑:“你们一个个都很好,敢来质问朕了,难不成朕以后做什么决定,都要国舅允准了。”

“臣无此意!”

“朕看你正有此意!”赵光义咬牙怒责,背身微微平复情绪方说道:“致恭,朕对你不好吗?朕对符家不好吗?为什么你不能让朕踏踏实实的,像从前那样信任你。”

“臣待陛下从无二心,符氏一族向来谨守为臣之道,不敢有半分逾矩……”

“那你今日敢用兵权来逼朕!”赵光义截住他的话,手敲着桌案发出“咚咚”地声音。

符昭愿似是没想到皇帝如此沉不住气,稍稍酝酿出几句合适的话方应道:“臣只是想让陛下安心,如今干戈稍歇,国安太平,臣实在不堪受此重任了。”

“你别说的这般冠冕堂皇,更不要妄图以此来逼朕改主意。”皇帝怒不可遏,以此来宣泄对面前人如此挑战皇权的不满。

符昭愿自然不会以怒击怒,压制住心头愤懑,蕴上几分悲悯之意,感怀道:“熙云是大姐姐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作为她的舅舅,臣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再受臣两个妹妹受过的那种爱而不得、错付一生的苦。官家,身居高位,称孤道寡,您,难道真的无憾吗?”

话一出,赵光义似被人扼住喉咙,微微窒息了片刻,他死死抓住龙袍一角,紧咬牙关,隐忍着一桩于他而言的极大苦楚。

符昭愿知他七寸,既然要用他的弱点做筹码,自然就不会如此轻易放过,干脆更直白地说道:“您这一生是怎么过的,我家四妹妹的一生又是怎么过的?三宫六院于您而言算什么,孝文皇帝于我四妹妹而言又算什么……潘龙是什么样的人,官家心中有数,臣心中也有数,您就忍心看着云儿嫁给这样一个好大喜功、贪酒好色的纨绔之徒吗?她可也是官家看着长大的孩子呀!”符昭愿骤然抬眸盯着赵光义,语气添了几分柔和,甚至夹杂了几分祈求:“官家想要的,臣还给官家;臣想要的,官家也还给臣,好吗?”

赵光义被他问的心中一软,整个人直挺挺的靠在椅背上,呼呼出着闷气,不觉目光下移,正与符昭愿四目相接。他老了,岁月的沉淀带走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就连鬓角间也已是藏不住的白发,这个人,是和他并肩作战打天下的人,是数次在腥风血雨的战场上将他从死神手里夺回来的人,是平南唐、覆北汉、兴中原社稷的大功臣,是他的亲舅兄,更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知音了。也就只有他,敢毫不避讳的同他讲这些往事,敢直挺挺往自己心里插一把刀子。

赵光义一时满怀愁绪,思索着抚摸桌案上的几枚官印,很久很久,才缓缓将桌案上的“请辞表”拿在手中,翻阅过后,拾起朱红御笔落下一个“准”字,然后轻轻抛向符昭愿。

“臣深谢吾皇圣恩!”符昭愿稳稳将东西接在手中,无半分停留之意,起身退至殿门口。赵光义这才忙不迭起身,扯着有些沙哑的嗓音问出一句:“致恭,你是要离朕而去了吗?”

猛然住步,似被千斤锁链牵制住双腿,回身见皇帝直直立在龙书案前,神情凝重且夹杂些许懊悔与不舍,他问出这句话,是有些慌的,符昭愿也有些慌,握着笏板的手不觉紧了一紧,脑海中升腾起与他自相识到相交再到相知的种种画面,君臣若夫妻,何况是同生共死患难的情分,可惜数十年的友情、亲情,也经不得这一朝君臣之别的猜忌与挑拨,他们赵氏兄弟,终究没有圣神皇帝的气度,更没有孝文皇帝的魄力,有今日之状,不过是早晚。

符昭愿悄悄淹没掉一声叹息,缓然启唇回应道:“臣会留在京城,等着郡主大婚。若他日陛下有需,符家依然不改承诺,甘请万死。”

将军还印,该是何等的绝望,一生戎马,竟然是这般草草收场。

符昭愿恭恭敬敬地冲着赵光义拜过,转步抽身,走得决绝。此际,他只觉心寒若冰,不甚悲凉,沉浸在一种难以名状的状态下,也就很难发现在光影映照中的那位帝王流出的一滴微不可查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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