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万骨枯
夜色犹如被浓重的墨色所浸染,除了了无边际的黑便再瞧不见其他,叶庭雪坐在马车之中,将手中的车帘轻轻地放下,他们早已是甩掉了慕山派来的追兵,且离目的地冥海也已是不远了。此时此刻夜苏正在前方驾车,而迦阳则骑了马行在最前方探路,又这般行了片刻后,叶庭雪忽而感到这马车似乎停了下来。
她微微倾身用素手将前方的锦帘掀起,朝着马车外张望了一眼,只见迦阳果然是让夜苏停下赶路,似乎是感觉到了叶庭雪目光的注视,他回首,“庭雪,我们休息会儿再走。”顿了顿,“眼下王兄的追兵不会再追来了。”
叶庭雪点了点头,便顺势从马车中走了出来,夜苏扶着她跳下车去,在这茫茫黑夜之中,四下荒凉无人,她环视片刻后道:“不知荀钰和桑尘他们此时走的可顺利?”
“放心吧,一切都会顺利的。”迦阳勾唇一笑,犹似这穹苍之中的璀璨繁星,叶庭雪也正因受他时时刻刻的乐观情绪所影响,自然而然也就不再多思,点了点头。
“夜苏,休息片刻后再启程。”迦阳担心夜苏会因歇息而心急,便照顾着他的情绪,“若继续赶路,我们都将吃不消。”
夜苏虽然心急,却也明白,“我知道迦阳公子,我们跑了这么远的路,也的确需要歇歇。”他顿了顿,“我去找些枯枝来生个火。”言罢,他便独自离开去四周拾枯枝去了。
“庭雪,来这里坐着。”迦阳行至一处草堆旁,朝着叶庭雪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叶庭雪缓步行了过去,倚靠着迦阳坐下,迦阳便伸手将她揽在怀中,“你可有想过我们到了冥海后接下来怎么办?”
“自然是先陪同夜苏查看鲛人族的情况。”叶庭雪不解他为何会有此问,便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去望向他。
迦阳轻轻一笑,那模样极尽的温柔,他抚了抚她的青丝,“我自是知晓,我问的是你对你自己的事接下来有何想法?”顿了顿,“还有,歌凤缺此时应当不会再留在冥海,你可要去寻他?”
叶庭雪轻声叹息了一口,“凤缺哥哥我自是要寻到他的,我有太多的问一定要向他问个清楚。”她垂下眼帘,“可是我也知道要找到他并不容易。”
“是啊,他那个人行踪不定,性情也难以琢磨。”迦阳说至此处,斜飞入鬓的剑眉已是蹙了起来,“而且,我总觉得此次冥海海难定然与他有关。你还记得在琅嬛境那怪物对你说的话吗?我想你若是想要找到无叶之庭,或许便要依照他所言,找到歌凤缺才是。”
叶庭雪点了点头,“没错,我也是如此想到。”顿了顿,“可是如你所言,我根本不知凤缺哥哥在何处。”
“或许,夜苏可以试着感应,虽然他无法施展夕月阵,但追踪人的行踪一事却并非完全没有可能。”迦阳如此说到。
叶庭雪觉得他说的有理,而自己却是没有想到这一点,“不过,夜苏那灵力若是用来寻人的踪迹,需得有一件那人的物件才能够感知。”她忆起此前夜苏帮歌凤缺寻找过清司的事。
“夜苏长时间跟在歌凤缺的身边,或许不用。”迦阳也只是猜想,但最后还是要问过夜苏后才知。
“待会儿夜苏回来便问问他。”叶庭雪点了点头,“若是此计不行,那我们或许只有回一趟天狼谷请姑姑她帮忙。”
“这也不失为一个法子。”迦阳颇为认同,就在他们谈话的间隙,夜苏已是拾了些枯枝走了回来,迦阳便就此将怀中的火匣子拿出将那堆枯枝点燃,如此也算是有了火堆取暖。
此时虽已是入了春,但夜里仍旧是有些冷凉的,他为叶庭雪拢了拢衣衫,确保她不会因这天气而染了风寒才收回手,“夜苏,我们既都怀疑歌凤缺与冥海的异动有关,待到了冥海若是寻不到歌凤缺,我想还需你用你的灵力感知他的去向。我们必须找到他。”
夜苏坐下身子来,他其实也是想要寻到歌凤缺的,但他却不知自己是否应该与叶庭雪他们一同去见歌凤缺。
所以此时他没有说话,眸光之中有一些犹豫,但他知道他必须要说些什么,“迦阳大哥,我的灵力或许到了冥海便会更弱,这几日我已是有所察觉。”顿了顿,“何况到了冥海若是发现族人有恙,我必然要先留在冥海,无法去寻凤缺大人。”
他不能够带着叶庭雪和迦阳去找歌凤缺,这冥海海难的事他本就已经隐瞒了龙渊剑一事,况且他也不知歌凤缺接下来会有怎样的计划,冒然将他们带去或许不是个好的主意。
于是,他便也只能这般委婉的拒绝了迦阳的要求,且他自认他这话中并没有什么破绽,相信叶庭雪和迦阳也不会起疑。
叶庭雪听闻后其实心中是有所疑虑的,但夜苏说的却也在理,若是歌凤缺不在冥海,而冥海情况危急,那么他们的族人也必将需要夜苏的帮助。
所以,她在迦阳开口前便先说到:“这样也好,那我们随你去了冥海之后再决定去向。”
迦阳见叶庭雪如此说,便必然有她的理由,自然也就没有开口多言。
夜苏点了点头,心中舒了口气。
他们就这般休息了一会儿后又重新启程,叶庭雪踏上马车的那一瞬,将目光落在了前方骑马的迦阳身上,迦阳也回过头来看她。
他们都只前方的路并不好走,可是却又不得不走,接下来将要面对什么谁都不知,可是有些事一旦开始便不能再回头了。
她心中生出这般感慨来,看向迦阳的眸光变得复杂又深情,而迦阳也是同样。
这样对视了片刻后,她才倾身钻入了马车之中,重新坐回到座位上,用素手撩开车帘,朝着窗外望去,只是从这里看不见迦阳端坐在马上的身影。
他们重新启程,又不知行了多少日,日夜兼程的终是到了九华洲,只是一入九华洲马车的行进速度便慢了许多。
叶庭雪起初觉得疑惑,便探了头出去看,谁知这一看竟是发现九华洲哪里还是从前的那地方,若是她独自来此必然已是认不出了。
眼前的房屋看的出全部是被海水所冲毁的,与树木的枝干和各种枯枝落叶、砖瓦石块混杂在浅浅的水滩之中,显然虽然这场海啸退去,但这九华洲百姓的生活却是全然被毁了。
放眼看去,皆是一派凄惨荒凉的景象,她还听得迦阳在前方说了句:“此处竟是朔摩城?”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从马车上跃了下来,此时此刻城中已是见不到一个行人,有的只是堆积了满地的尸体,有的甚至生出了虫子在其上啃咬。
她别过头去不敢再看,此处的断壁残垣哪里能够让她相信是她从前所见的那个民风别样、热闹非凡的朔摩城?
迦阳见她下了马车,也即刻从马上翻身下来行至她的身旁,“庭雪,别看了。”他蹙着眉将叶庭雪的视线挡住,“我想九华洲各地都差不多如此,冥海则更甚。”
夜苏的心已是提到了嗓子眼,在看见眼前的景象时,心便更加紧了,他心里或多或少的都已经猜到了冥海的状况,可是没有亲眼见到的那一刻他依旧是抱着一丝期望的。
“夜苏,我们走吧,赶快去冥海看看。”迦阳这般说着,一边将叶庭雪扶回马车上,这才重新策马向前而去。
朔摩城离冥海本就不算遥远,更何况他们是驾着马车而行,很快便也到了。
待马车停下后,叶庭雪钻出车厢跃下车来,只见夜苏已是冲下了马车,而海岸上所堆着的鲛人族鲛人的尸体甚至多到一时之间难以数的清楚。
迦阳见状走至叶庭雪的身边,将她的手紧紧地握住,“迦阳……怎么会这样?”
迦阳能够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的发颤,“看来那场海难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
而此时此刻夜苏已是极尽自己所能冲到每一个他所能够查看的鲛人族人身边去俯身查看,他试图用灵力使得他们恢复,却发现根本是异想天开。
最后,他俯身在一个鲛人的身前,倾颓了身子,双手垂放于两旁,“怎么会这样!”言罢,他便将自己的头低下甚至想要将整个身子都蜷缩在一起,“大长老曾经嘱托我一定要带着鲛人族去新的地方生活……”
叶庭雪和迦阳来到他的身边,也蹲下身子,迦阳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拍了拍,“夜苏,节哀。”
叶庭雪却是如鲠在喉,不知该如何安慰夜苏,只因她很清楚眼下不论怎么宽慰都是一种徒劳,无法感同身受的她和迦阳是不会明白夜苏心中的痛的。
即便是陌生如他们也会痛心于这些鲛人的离世,更何况这还是夜苏的族人呢。
夜苏就这般僵硬着身子坐了良久,才缓缓地开口对叶庭雪和迦阳道:“叶姑娘,迦阳公子,我想回冥海海底看看,你们先走吧。”
叶庭雪和迦阳对望一眼,既然夜苏已是这般说了,他们也不好再在此停留,他现在需要的或许就只是一个人好好的静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