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番外·旧事(6)
景桓离开了林霜落的寝宫,夜色已沉。
内侍提着一盏宫灯,暗淡的光投在石子路上,碎成片影。
他走到寝殿前,掸了掸衣袖,推开门正欲迈步,然而殿内早已伫立着另一个人。
她本垂着头,听到推门声倏地抬起头来,静静凝望过来。
景桓愣住,扶在门框边的手紧了紧。
这样的深夜,他不知为何沈月初会出现在此。
而她的眼神,更令他心惊。
那是看透一切的了然,平静、幽深,仿佛深秋无澜的湖面,枯叶漂浮其上,卷起层层叠叠的苍凉。
他与这样的目光相触,很快避开。
见到她这幅模样,他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只是仍然不肯相信,不愿接受。
“陛下,从哪儿来?”
沈月初率先破了沉默,她朝前走了两步,发间玉石发出叮咚细响。
景桓扶着门框的手垂下,没有看她,只若无其事地说:“一时兴起,去御花园散了一圈心,现在才回来。”
其实他并没有向她交代行踪的必要,但还是下意识编了一套说辞,企图将真相掩盖过去。
可惜并没有动她。
“都到了这个时候,你又何必瞒着我。”沈月初淡淡道,“我看见萧夫人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口中的萧夫人,便是林霜落。
景桓面色变了又变,张口欲言,却不知该说什么,便干脆抿紧了唇,沉默半晌:“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那陛下何必给她光明正大的身份?”她端详着他的神情,冷笑一声,“看来陛下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臣妾还以为,陛下早将‘礼义廉耻’四个字忘光了呢!”
“你放肆!”
沈月初蔑然的目光,轻而易举将他刺痛。景桓一把揪住她胸前衣领,她颤了一下,但很快平静下来,无畏地昂起头,与他对视。
她的目光冰冷刚硬,与他对上时毫不畏缩。
但很快那些尖锐的情感如雾般散去,她双眸中涌现水光,盛满了哀痛之色。
“你害死了他,你害死了他们。”她双唇哆嗦着,“一切……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对么?”
景桓看见她眼角闪动的泪光,心头痛得一抽,手下不自觉卸了力道,松开了她的衣襟。
沈月初失了力道,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神色冷肃的男人。他面色苍白,眼睫将情绪藏在眼底,可是衣袖下紧攥着的手却暴露了他的心绪。
“没错,都是我安排的。”
景桓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开口。
他以为这将是永远的秘密,没想到才过了这么些时候,就被她发现了蛛丝马迹。
如今狡辩也再无意义,更何况他虽想隐瞒真相,却也不屑欺骗。当着沈月初的面,景桓承认了他对萧家所做的一切。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漫声道,“朕早已存灭除萧家之心,如今付诸行动,有什么不妥么?”
“可萧家历代忠良!”
“你说忠良便是忠良?!若真是忠良,又怎会私通皇后、秽乱宫闱!”景桓狞笑,“沈月初,你和萧哲那些不清不楚的瓜葛,你以为朕不知道么?”
“……”沈月初怔怔地望着他,“你是这么认为的?可是我没有——”
“朕只相信亲眼所见。”景桓断了她,“你也不必多作辩白,萧哲已死,只要你将心收回来,你与萧哲从前之事……朕可以既往不咎。”
他的语气渐渐缓和,语声越来越低,末了汇聚成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从前做的那些努力都是徒劳——他依旧无可救药地爱着眼前的这个人,尽管她伤他甚深,他却还是放不下,甚至做出如此卑微的退让。
景桓说完,屏息等着沈月初的回答。
他看到她垂着头,轻轻笑了两声,似嘲似讽,然后慢慢从地上爬起,傲然站立在他面前。
景桓紧盯着她,忽然想起,她除了是他的皇后,同样也是沈家世族的女儿,骨子里印刻着不可磨灭的骄傲与气节。
不愿逢迎,不肯妥协。
“既然陛下认定妾有失节之罪,不如废黜后位,另立新后。”她说,“妾身罪孽深重,将自我了断以平陛下胸中之怨,只盼陛下垂怜,莫要追责沈家……”
她未说完,脖颈忽然被掐住,面前的男人双目血红,恶狠狠地看着她,仿佛自地狱而来的恶鬼。
“你想死?”
“他是因我而死,以命抵命。”她惨然一笑,直直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萧家历代义士良臣,竟然因这样的理由背上冤屈、满门覆灭……真是荒唐。”
到了现在,她还念着萧家,还念着那个人。
那他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原来还是什么也得不到。
萧桓低声笑了起来,指腹摩挲着她温暖的颈,感受着脉搏有力的跳动,五指缓缓收紧。
这样鲜活而生动的生命,真是令人情不自禁地想要紧握不放……他眼前隐隐生幻,好像看到明媚的日子里,少女坐在花树上,转眸一笑间,满园春光都黯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