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计将安出-4

第八十一章计将安出-4

哗啦一响，金雪一只手撩起帐帘，卷着凉凉夜风，踏进帐中。金雪脸色阴沉，太阳穴突突直跳，眯了眯眼，一字一句道：“为什么问起河北？谁跟你说了什么？”

赵游金从没见他这样动怒，心里害怕，就往后退了几步。

帐帘在他背后合上，赵游金一颗心坠了下去，“是···”

金雪语速极快，“是我干的。”

金雪垂下眼皮，握着自己腕子，转了转手。脚下绕过她，随意往床边一坐，“你不用忍着，想骂就骂好了，畜生，蛮夷，杀人如麻？”

赵游金脑中咕嘟咕嘟像煮开了一锅粥，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不是叶舒骗我，是金雪骗我。

金雪笑道：“怎么不骂我？怕我伤心，还是怕我打你？”

赵游金一愣，下意识想：我怕金雪伤心。

金雪细细看了她一阵，突然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心太软。”

赵游金语无伦次，“就算你心硬，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金雪淡淡道：“哪一个开国皇帝不是打下来的？要打，要很多人跟着我打，要告诉他们，打赢了，男人随便杀，女人随便抢！”

赵游金毛骨悚然，只想一想，就知道“男人随便杀，女人随便抢”背后的血流成河。

金雪笑道：“你们西汉末年，有一拨农民起义，叫赤眉军，他们人很多，但兵马不精，赤眉将军就许诺，攻破城门，给三天去抢去杀。你们汉人总说，我们蛮夷屠城，是恨你们。当我们胡人是疯子？都是这么打仗的，胡人是，汉人也是！”

赵游金过了很久，点头道：“我知道。”

她这样平静，金雪反而有些手足无措，上前要拉她。

金雪伸手过来，赵游金要推，推不动。

他的胳膊可真硬啊，像是一段生铁。

金雪将她圈起来，慢慢收拢胳膊，赵游金又推，还是推不动。

赵游金索性不推了，任由他抱着自己。

帐外风声簌簌，赵游金有些恍惚，分不清这里是关外还是河南，还是别的地方。

金雪将手搭在她头顶，轻轻揉着，低声道：“游金。昌朝皇帝很坏，又要修行宫，又要建猎场，想一出是一出地花钱，动不动征税，底下大臣也不学好，皇帝要一两银子，大臣就跟百姓收十两，逼得百姓造反，我们胡人也是一样的啊，西凉人也过得很苦很苦，我们不能活活饿死···”

赵游金道：“我知道。”

她是真的知道，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没办法。

叶舒告诉她，当年成吉思汗攻破长江，在江南受到顽强抵抗，那些纵横草原的蒙古骑兵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南士，比草原其他部落更难攻破。

南宋崖山一役，十万臣民蹈海殉国。

赵游金不知道其中多少人自愿，多少人被迫。她只知道，当时海鱼可吃了大席了。

黄金家族，希望家族如黄金，万世闪耀；立国名昌，寓意双日在天，永照为明。

可是这世上哪有永远，只有一个个必将凋零的家天下。

伴随一个个祝若明一样的傻子、一个个西凉可汗一样的疯子。

还有一城城无辜百姓。

金雪声音很小，“你害怕我，我懂，我懂，但慢慢会好的，打完了，就不打了，杀完了，就不杀了。我会对你很好，游金，游金，你又不在乎谁输谁赢，对不对？”

赵游金闭了闭眼，将脸埋进掌心，“金雪，我在乎。”

金雪呼吸一滞。

赵游金道：“我希望西凉赢。”

赵游金道：“和你没有关系，哪怕你对我很坏，哪怕我根本不认识你，我还是希望，西凉赢。”

她忍了忍，忍不住，就哭出来，侧头在金雪衣襟上抹掉，跟金雪说了很多。

当时金雪围山，守城将接应祝若明，一行人逃脱围捕，进了城。

赵游金在城中，见到很多被平成公主带走的女人。

无论她们是不是自愿嫁给西凉人，如今都要双手反绑，跪在街边，身后背一面大大的木牌，牌上用红笔写上“从夷女”、“卖国贼”之类的字样，就像待斩钦犯那样，任人欺辱。

谁路过，都可以上去踢打，再啐一口，“就是因为你，西凉人才打过来！”

这些女人，绝大多数被打得鼻青脸肿。

赵游金认出，其中一个是大王子的侍妾，大王子妃对她也很不好，朝打暮骂的。

不过赵游金相信，大王子妃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样羞辱人的法子。

最开始，下令只跪地请罪，路人可以围观，不可殴打，后来发现管不住，路人不仅殴打，还有男人直接上去撕扯衣服。

正好军费不足，上头索性换了个法子：明码标价，半个时辰十文钱，收益充军。

有一个女子是青楼舞姬，折腰舞轰动一时，先是被父亲卖掉，然后又被西凉掳去，终于以为被平成公主救走，又收到了这样的侮辱。

有一天，前头的男人缠着她不愿走，磨了一阵，后面交了钱的男人看他身强力壮，不敢争吵，就把火气撒到她头上。

她那天正发烧，吃力地配合了一会，那男人也没兴致了，就开始打她，竟抄起一块板砖，砸断她小腿。

她从此疯了，翘着一条断腿，满街蹦，蹦几步，扶墙喘几口气，见到有男人走近，又吃力地蹦到暗处，生怕被砸断另一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