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谁是非-2
第九十章谁是非-2
“我们谁也没想到,他变得那么强大。他回到西凉,杀了一批人,自己做可汗,逐渐兼并部落,终于造反了。我有时都想,是不是长官心太善了?是不是该早早杀了他?”赵游金道:“杀尽公鸡,天也还是要亮的。西凉可汗不反,东凉可汗也要反。”
老头道:“是啊。他是那么忍辱负重,如今他的三儿子又那么凶狠善战。”
赵游金倒是很难将“凶狠善战”和金雪联系在一起,她只记得,金雪很爱骂脏话,还随地小便。
老头慢慢道:“老三攻城之猛,远远超过我的想象,水淹开封之后,我还想,虽然河南甘肃死了很多人,但只要挡得住蛮夷,也就算值得了吧。
“但好像老天爷也助他,山东、河北、山西、陕西灾民涌入河南,反倒充实了西凉军。这是怎么回事?我到现在都想不通。”
赵游金不吭声。心想:哎,真不怪我。
老头道:“只有祝若明能抵挡得住他了,祝若明屡屡上疏,给她五万骑兵,她能杀尽关中西凉军,但是···”
哲布道:“但是什么?我都想不明白。”
赵游金却猜了个大概,“哲布,元朝末年,也有一位忠臣,叫脱脱,要是全国兵力钱财由他调配,朱元璋,或许当不上皇帝。只要朱元璋一死,朱棣和朱允炆一折腾,元朝趁势打击,蒙古人就坐稳了。”
哲布道:“那这样很好啊,为什么不把全国兵力钱财由脱脱调配?”
赵游金避而不谈,继续看向老头:“但是?”
老头道:“但是,北京被李贼占领,晋王宁王逃到河北,五万援兵要是去河南,晋王宁王有个闪失,士兵就是‘陷藩’大罪,要满门抄斩的!将军和督师吵起来,又拖了两天,粮草吃完了,我带人要跟人买粮食···“但是,河北也没什么存粮了,当我买粮食的第一天,城中人人夸我是抵御西凉的战士;第二天、第三天,县长带儿子给我送粮,还说了好多文绉绉官话,什么国,什么家。可这根本不能长久。
“因为钱快用完了。
“这一点点买粮草的钱,都是长官多年贪污,贪下来的钱。我们山东兵,奉旨勤王,朝廷却不给我们钱,要我们就地索粮。我极力约束部下,但军中疯传,我们这样辛苦保家卫国,老百姓不把银子和女儿给我们,难道要留给西凉军?
“我的军队,不是在西北防蒙古,就是在东南防倭寇,没享过多少福。我们在边关,长官告诉我们,如何全国一心,抵御外辱,等我们到了中原,才知道他们日子过得这么好,大户管家,都有好几个老婆。
“这太不公平了,终于有一天···”
赵游金道:“有一个士兵···抢了个女孩子。”
老头摇头:“抢了条狗。”
赵游金觉得,这虽然也很坏,但在那种情况下,总比抢女孩子好。
老头道:“那是河北首富陈大户的狗,陈大户的妹妹是唐王正妃,唐王监国,他妹妹可就是皇后啦。陈大户的家丁传信,写了好长好长,大意是说,那是皇后娘娘最爱的一条京巴狗,勒令我们必须奉还。
“可我一个月没吃肉,早就将那只狗扒皮煮熟,我吃完一条狗腿,压着那个偷狗的士兵去陈大户府上磕头。
“唐王一个劲跟陈大户要钱,陈大户很不高兴,抓住士兵,打了十几个耳光,骂山东人都是偷狗贼,窝囊废,连倭寇都打不过。还有好多好多难听话。
“那是我过命的兄弟,我在旁听着,心里想:西凉人也没这样侮辱过我们。
“可我没办法。
“当晚,他一言不发,躺在草地里,望天不吭声,他也半老头子了,儿子女儿全给西凉人杀了。绝后了。
“第二天醒来,我没见到他,听说陈大户府中被放了把火,大概是他放的。
“陈大户彻底急了,派了个家丁,跑到军营里,指着将军鼻子大骂,说:‘有种怎么还不去河南打西凉人?’我们忍不了了···”
赵游金道:“屠城开始了,对吗?”
老头道:“忘了是谁起的头,或许是我前面那个,或许是我后面那个,都嘶吼着冲进闹市,人群密密麻麻,就像潮水一样,士兵们挨家挨户地搜刮女人和钱财。
“河北化作一片血海,所有人只能听到哭嚎和呐喊,所有人都疯了。
“年轻士兵将所有怨气,发泄了出来。
“原来我们那样辛苦地守卫边关,你们却在这里吃喝玩乐?这可不行。这些女人,应该是我们的。”
赵游金道:“不患寡,而患不均。”可天下最不均的,却不能患,却要忠。
老头道:“我的儿子也去啦,就在我前面,他冲进一家面铺,一把揪出桌子底下的老板娘,撕掉衣服,我看着儿子残缺的左手,没拦他。我儿子忠勇为国,至今还没娶妻,这是什么道理?”赵游金闭了闭眼。
老头道:“我从小读书,长大报国,书上说蛮夷奸|淫掳掠,原来我掳掠,我儿子奸|淫。
“原来我们也是蛮夷。
“我儿子掰开那老板娘的嘴,用自己去塞,老板娘哭的厉害,我儿子就说,再哭把她孩子杀了。
“老板娘就不哭了,眼睛特别亮,一闪一闪的,就是不哭了。她把我儿子伺候得很好!我怕面铺老板,或者别的士兵过来,和我儿子拼命,就一直在门口守着。
“我儿子听她不哭了,更发起火来,用拳头捣女人脑袋,说她们是狗屁同胞,自己原来就为了这些人戍守边疆?挨饿受冻,到头来中原男人有妻有子。
“就在我儿子扯着女人头发,大叫大骂的时候,一把刀尖从我儿子胸口戳了出来。”
过了很久很久,老头道:“是那老板娘的孩子。要是经过西凉可汗,我还不懂‘斩草除根’,那我真是白活了。当然我那时也没有想这些,我冲上去,嗷嗷叫着,砍烂了那个孩子脑袋。”
赵游金:“···”
老头道:“坐在那些尸体旁,我又忍不住想:怎么变成了这样?如果前几天,我死劝将军出兵,去河南,至少,儿子杀的是西凉人,至少,儿子是牺牲,是为国而死。”
赵游金淡淡道:“你难道还不懂吗?这里根本无国,华夏九州,就是君王的一座妓院。所有女人,都是皇帝的表子,所有男人,都是管理表子的龟奴。
“你们做一辈子龟奴,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凑钱买一个表子。”
赵游金歪头对哲布笑了一下,“有人怕祝若明,有人夸祝若明,我只觉得她可怜!她是什么东西?一个当了龟奴的表子。仅此而已。”
赵游金回到偏房,先靠在黑马脖子上,发了一会呆,看到哲布走进来,低声道:“是我干的,对不对?”
哲布关上门,挂好木闩,侧耳听了一会,外头并无脚步声,这才走过来,探手在鞍鞯中翻找,翻出一只小皮囊。
赵游金想起,这时金雪塞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