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谁是非-3

第九十一章谁是非-3

后来，赵游金在史书上，看到这一天的记录，“洛县之变”。祝若明被所有人抛弃。

或者说，所有人都抛弃了昌朝，唯独祝若明，死死支撑着这个垂死的王朝。

东南方，西凉铁骑轰隆隆踏来，天地交接处浮出一线黑。逐渐逼近了。

西北方，城墙被砸开个大洞，尘土飞扬中，昌朝官兵乱糟糟冲进城来，大叫着妻儿姓名。

被藏在农舍的家眷纷纷跑了出去。

昌朝官兵乱喊：“快点啊！西凉人要来了啊！”

赵游金趴在窗后，戳破点窗户纸往外看。

两股人群对冲。闹哄哄的，小孩子哭叫声特别尖锐。

最前头的昌朝官兵方面大耳，拉住一个妇女看一眼，随即往后丢去，又冲进人海扒拉，口中大叫：“福娘！福娘！福娘你在哪儿啊！”

家眷们哭声震天，不过没有统一培训过，听不出什么。

昌朝军官喊得倒是很整齐：“快点找自己老婆孩子！别被西凉人抢走了！”

人潮汹涌，赵游金好像看到了黄衣女子，她扑到一个男人怀里，二人踉跄着再卷进人潮，乌泱泱退回去。

一批黄骠马斜地里闪出，只向城墙缺口冲去，是祝若明：“不许跑！逃兵当斩！逃兵当斩！”

她单手挽出剑花，化作身边一圈白光，眨眼间砍中几人，将人潮辟出个口子。

人影倒飞出去。脑袋砸地。

人潮去势稍缓，还没来得及跑出去的，三三两两往左右散。

祝若明顾得东来西又倒，嘴里呼喊乱叫：“不许跑！拖住西凉军！拖住西凉军啊！！你们为什么要跑？双日永昌啊！”

昌朝官兵哪里听她的，见她应顾不暇，立即拖着老婆孩子，不要命地往外冲。

跑出去的还在外头喊：“跑什么？村村都有丈母娘啊！”

赵游金嘴里念叨：“祝若明疯了，为了当忠臣，都不当人了。”

看到一个小孩被他爹牵得脚尖擦地，赵游金急叫，“快跑！快跑！”

只见祝若明披头散发，满脸是血，咆哮着念叨些“忠君爱国”之类的空话，蛮牛似的向人群冲去。

赵游金吓得魂飞魄散，一拧身扑到哲布怀里，捂着心口大喘气，“疯了，她真的疯了···”

哲布抱着她肩头，轻轻摇晃一下，“你放心。”

祝若明的声音透过窗户，空而嘶哑，“我们都是大昌子民，为什么···为什么不去驱逐蛮夷？我们应该报效皇···皇恩，你们···你们怎么都做了汉奸？”

祝若明哀哀叫道：“我要杀了罗儿那不花，要杀了金雪，要杀了达达帖木儿，要杀了古勒了昂，蛮夷，汉奸，我都要杀了！”

赵游金心想：“除了金雪。这都是谁？哎，不认识，反正没人来杀我了。”骤然放松，脑袋一歪，抱着自己小腿就睡着了。迷迷糊糊的，仿佛被人抱着胳膊，紧了紧。

赵游金小声嘀咕：“金雪。”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醒转时，头顶是厚沉羊皮帐面，气密无风，舒服得赵游金打了个滚。忽觉腹中空瘪。

就在这时，她闻到一股肉香，鲜甜不膻，凭气味就知道苏泊尔小羊羔子肉，赵游金可高兴了，一咕噜翻起身，踏下脚去穿鞋。

帐外脚步声起，哲布双手端了只老大银盘，曲肘顶开帐帘，走进帐来。

那银盘中整整齐齐码着一排肋骨，肥瘦相宜，盘边内嵌个盐碟，盐白如雪。

赵游金不由食指大动，暗暗吞下口水，不等哲布将银盘放到岸上，先取了一只，也不蘸盐，一口嗦了个净。

赵游金连吃三只羊肋骨，“城里妇孺都跑出去了吗？”

哲布“嗯”了一声。

赵游金拿起第四只羊肋骨，蘸了蘸盐，“金雪不在这里吗？”

哲布道：“在。”

赵游金嗦了下手指，捻衣角搓掉油，兴高采烈跑出去，“那我去找他玩。”

帐外紫霞漫天，远远近近都三角白帐，赵游金一眼看到西北方一只四方黄帐，帐顶旌旗烈烈，像空气中一尾长鱼。

赵游金向西北方跑，果然看到帐后空地上，金雪背对她，歪着身子靠在马上。

赵游金刚要开口，忽听金雪的声音，是蒙古话。

既然他跟人交谈，赵游金也不好打断，绕着帐篷走过去。

赵游金只是很想他，脚下快走两步，忽然一愣。

只见金雪对面站着一个女孩子，身着宝蓝斜领单袖袍，内里翻袖紧衫，腕上一只灿灿金镯，腰间一围大红绸缎，在正中系紧了，垂下一高一低缎条来。两耳挂着拇指大明绿玛瑙坠子，金碧辉煌。

她也说的是蒙古话，弹舌音非常灵动。

赵游金可听不明白，就见她一直笑着跟金雪摆手，雪白手掌晃啊晃，像一朵白花。

金雪哈哈大笑，戴着牛皮手套的左手伸过去，手指曲了又曲。一直往她那边伸。

女孩子被缠得没办法，丢了只小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