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告别
身体比想象中重许多。
不过这也是自然,毕竟用起来简直像是将死之人的身体,各方面都损坏严重。意外的是,这具躯体的痛觉神经大概经过处理,所以烧伤与割裂传来的痛苦并不猛烈。又或许,是因为那些淌血的伤口早就被火焰灼烧止血了,他才没有做出任何应激。
“唔――咳咳――呃。”
声音不完全。
更像是咕哝的奇怪语句。
喉咙里挤出音调显得非常困难,不过还没有到达无法忍受的地步,本身他的声音就无法被认知,区区难以发出,倒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问题。伽蓝眨了眨眼,眼球除了干涩,什么也感受不到。现在的脸已经被烧去了外皮,刺痛且瘙痒,就算人偶的身体没有在这里毁坏,失去皮肤防线后,也会在感染中迎来死亡吧。
已经观察不出原本形态的躯体,现在无论他做出什么动作,都会显得可怖。
明明本意不是如此,却收获到了警惕的目光。他实在想不出,这种情况下怎么表示自己不是原主人阴魂不散,只好沉默着示意他们,遵循某种痕迹继续向前。就算对方的躯体死去、化成灰烬,伽蓝也有自信能够摸索到他的位置。
原因无他――他早在混沌之中注视对方无数岁月了。
咒骂是不会起作用的。
伸出手也只能穿透对方,语言轻飘飘地散在空气当中,怎样都无法造成伤害。不论几次尝试,都收获着失败,这件事本应该打击着他的身心,但是他却在漫长的时间当中坚持了下来。
妖怪们之间自然也有许多逸谈,其中包括着有关生存与死亡的话题。妖怪和人类,如果对人间心怀思念,强烈到不可忽视的话,也许都会作为残魂遗留在世间,徘徊不去。直到遗憾消解,或者与其有联系的人断绝了联系,大概便会离开,至于究竟去往哪里,没有经历死亡的妖怪们当然不可能知道。
伽蓝曾经是其中之一,不过他并没有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能被感知、没有人看得到他,他像是被紧紧锁在怨恨之人身边,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的身躯穿透其他人类,形形色色的路人从他身旁经过,自始至终都无人表现出任何看得出他的迹象。
他甚至注视着妖魔鬼怪从路旁经过,如同从来没看见过他。
“……连你也看不到吗?实在是太讽刺了。”
他面对着草S炼,低声道。
怨恨自然不可能被接收,这样的日子与生活在混沌之中没有什么区别,唯一值得欣喜的好消息,是得到他祝福的少年仍然活着。伽蓝时常以为这是他最后的遗憾了,然而他依然没能从草S炼身边离开。
直到这阵莫名其妙的心神不宁为止。
这座研究所中已经不剩下怪物以外的生物。伽蓝承认其他共谋者同样有罪,但不应该由草S炼用其他手段来审判他们。也正是在这段时间里,他的存在被观测了。伽蓝发觉草S炼会对他的动作做出反应,与此同时,他所熟悉的青年出现在研究所内。
“……我没有恶意。只想完成自己的使命。”
伽蓝冷淡道。
不需要过多的解释,他默默不言,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不要过多放在青年身上。他知晓对方没有大碍,只是因为冲击和记忆混乱陷入了梦魇中。不如说,伽蓝甚至希望他短时间内不要醒来,至少不要在他还掌握着这具躯体时醒来。
“都说了……不行、不行、不可以看……”他完全不知道怎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被火灼烧的喉咙里痛得要命,但还是挤出短促的字符,“太可怕了所以转过去!连我的话你都不听了吗!”
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完全打破了草S对人鱼先生一直以来的印象,不由得呆愣了几秒。伽蓝仿佛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他忽然别过脸,面向墙壁,一步又一步摇晃着向前走。
“那位先生的心情好像变得很低落呢。”秋田藤四郎同情地看向伽蓝,“审神者大人,这次好轻浮啊。”
三日月了然地微笑着,“大概是碰到老相识了吧。”
“伽蓝?”草S锲而不舍地继续骚/扰着对方,语尾充满恶趣味的上扬,“伽・蓝・哥・哥?”
一期一振轻咳两声,瞥向三日月,“是错觉吗……审神者大人仿佛学坏了。”
“哎呀,怎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待我。”
三日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笑吟吟地转而去观察其他地方了。
伽蓝皱起眉毛,不过现在眉毛已经被烧光了,所以皱眉的动作也变得很滑稽。他的外表完全只是具可怖的僵尸,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草S还有那么大兴趣一直跟随着自己,口中询问出一些奇怪的、仿佛是在和女孩子搭讪的电波系语句。
他不记得这孩子以前是这种奇妙的个性。
但是用着这张丑陋的脸,果然还是不想正面和他说话,只好装作听不到那些语句。即便是在混沌中度过的日子,他也恐惧着听到对方质问自己,为什么会不告而别。
……虽然死了的话,也没办法告别就是了。
“伽蓝。”
回过神来的时候,路已经被堵住。
草S伸出手,似乎想触摸到他被烧伤的大片深色皮肤,伽蓝愣了一秒,向后退却。青年的手悬在半空中,“抱歉,碰到的话可能会感染……是我大意了。”
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失落,伽蓝几乎在瞬间忘记了自己应该做什么,“喂,怎么到现在还在道歉,需要你道歉的时候早就过去了吧?”
“和以前一样心软啊,伽蓝君。”
草S轻飘飘地感叹着,已经没有了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伽蓝知道自己被耍了,不过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他心甘情愿的,只好微微摇了摇头,“这具身体不久之后就会腐朽,所以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我知道的,又不是童话故事。”草S松了口气,他的指尖拂过伽蓝已经失去部分头发的耳畔,“能再见到你已经很不错了,就算只是不会说话的影子也没关系……现在居然能够对话,根本稳赚不赔嘛。”
他看起来异常轻松。
这么看来,根本只像是个圣诞愿望被实现了的孩童。
伽蓝的心情不经意间变得愉快了些,不再被那些奇怪的负罪感与怨恨所困扰,“……看到你这么精神,我准备好的祝福大概也不需要了。”
“不过我们可以拥抱一下――”草S眨了眨眼,视线若有若无地飘向琴酒。伽蓝顿时觉得自己像是碰见家里孩子早恋的长辈,瞬间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应该问些什么比较好。
乱藤四郎戳戳琴酒,“呐呐,阴沉的先生不会吃醋吗?”
琴酒的眼皮跳了跳,早说了不要让他们随便看电视,现在这孩子不知道哪里学来的新词汇,每天热衷于沉浸在网络中,还在同好论坛里占据一席之地。他绝对不会忘记,安室透出于好奇摸进浏览记录后,看见挂有他和赤井秀一名字的文字时的表情。
“……”琴酒不得不老实承认,“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