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夜幕低垂，明光宫之中风平浪静，寥寥无几的宫人，并没有意识到多了两个不速之客。自从天衍皇帝把自己关在这座宫殿之中，这里的宫人就只有进没有出，哪怕躺着出去的也没有。刚踏进明光宫萧风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司马申屠，依旧如故，不知道是没有发觉还是早就习惯了。
在纵横交错的楼宇之间穿行，萧风暗中记下每一条路线。先不说他自己的处境如何，就明光宫之中这样压抑的环境，住在这里的人就是没病也能憋出病来。
片刻之后，两人来到了明光宫中最深处的一个宫殿，名为养心殿。而此时站在殿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中常侍黄安。
萧风正准备打招呼，只见黄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推开了养心殿的大门，示意他别说话，直接进去，生怕发出了一丁点的声响惊扰到了大殿之中的人。如此诡异的情形，让萧风顿时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养心殿并不大，除去大殿之中一个圆形的坐台，四面放满了书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盒子，有些盖得严严实实，有些却是空空如也，但是依旧散发着浓浓的药味。萧风一眼就认出来这些都是盛装各种药物的盒子。
看来坊间传言天衍皇帝躲在明光宫之中炼制丹药并非空穴来风。萧风实在想不通一个能把道教赶尽杀绝的皇帝，怎么到头来还是迷恋上了这些神仙之物。
寝殿中亮着一盏灯，架子上的琉璃、玉石等物件反光亮晶晶的，远处的卧榻之上远看上去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绕过了圆台，萧风停在了距离卧榻还有几步远的地方，拱手施礼小声喊道：“陛下，燕王萧风奉命前来觐见。”
“呜……呜……”
卧榻之上的人似乎听到了响动，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萧风一听声音不对，眉头一皱，立马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床边，撩开窗帘，却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不过好在他是个大夫，平日里各式各样的场面司空见惯，很快就稳定住了心神。
眼前的天衍皇帝面黄肌瘦，黑白相间的头发脱落的并没有剩下多少，迷迷糊糊地躺着似乎神志也不是很清楚，腹部巨大的隆起，不用敲萧风都能猜到里面都是腹水。怎么来说呢，就像一位接受过很多次放化疗之后的肿瘤晚期性命垂危的濒危患者。
“陛下？”萧风再次轻轻唤了一声。天衍皇帝虽然容貌大变，但是萧风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眼前这个性命垂危的人就是天衍皇帝。毕竟其他的可以骗人，但是天衍皇帝胸口上的剑伤是他亲手缝合的，这个绝对造不了假。
从目前的所见来看，萧风推测天衍皇帝应该是服用了过量的重金属药物导致了肝脏的衰竭，进而引起了全身的变化。这也符合道教炼药术中毒的症状。
再次听到喊声，天衍皇帝微微睁开了眼睛，他似乎还保持着一丝清明，认出了萧风，嘴角微微扬起，艰难地说道：“你。。。来了，没想到。。。他们还会让你来见朕。”
他们？萧风不禁抬头透过门窗看了一眼门外矗立着的两个身影，然后说道：“陛下，我来帮您看看。”说着从怀中取出金针，正欲动手，却被天衍皇帝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住。
天衍皇帝可能知道自己的命运，望着他摇了摇头，重重地喘息道：“你不该来。”
萧风很想说他也不想来，只不是被人骗来的吗？眼下能不能活着出去还是问题，毕竟这些人做了这么多事，肯定不会让自己轻易的离开。
只不过眼下说这些并没有什么用，萧风挣脱开了天衍皇帝乏力的手，依旧取出金针，为他梳理一下肝经。虽然说并不一定能治好天衍皇帝的病，至少也能让他清醒一些，没那么痛苦。
整个治疗过程花费了接近半个时辰，时间虽然久了一些，但是效果还是显著的。其他的不说，经过萧风的治疗之后天衍皇帝的眼睛都睁大许多，气息也悠长了些。
萧风自信如果让他给天衍皇帝慢慢治疗和调理，或许不一定能完全治好他的病，但是尽量延长他的生命还是能够做得到的。只是，门外的那些人会给他这个时间和机会吗？
天衍皇帝感觉舒服了很多，睁大了两只眼睛，自顾自话地说道：“黄河水浊，长江水清，但长江之水灌溉数州两岸之田地，黄河水也灌溉两岸数州之田地，不能只因水清而偏用，也不能只因水浊而偏废，自古皆然。黄河一旦泛滥，便需治理。反之，长江一旦泛滥，也要治理。”
萧风听来似乎天衍皇帝是在说他当年整治帝国水利的思路，但是细想之后竟然发现其中竟暗藏着治国用人的道理。
天衍皇帝也不管萧风听懂了没有，继续说道：“你跟你的父王很像，真的很像。”停顿了片刻之后，他又否定道：“不对，不对，你应该更像你母亲，悲天悯人。呵呵。。。呵呵。。。”干笑了几声，又叹息道：“可惜啊，庙堂也好，江湖也罢，悲天悯人抵不过弱肉强食。”
或许还是受到了疾病的影响，天衍皇帝思绪显得有些跳跃，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萧风想了想还是说道：“陛下，现在长安的形势。。。”
没等他说完，天衍皇帝轻咳了一声，阻止了他，勉强地说道：“你和朕都是将死之人，说这些还有何意义。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能控制的事情。可是一旦迈出了第一步，慢慢就会发现自己对什么都无能为力。”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一代帝王也不过如此。见萧风沉默不语，天衍皇帝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严峻地说道：“如果。。。如果你能活着出去，朕求你一件事。”
萧风微微一愣，迟疑了片刻，最后应承道：“陛下请讲。”
天衍皇帝笑着说道：“朕知道传国玉玺在你手中，也知道你素来不喜欢朝堂之事，要不然这帝位传给你倒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陛下，我可不想。。。”
不等他说完，天衍皇帝有些生气地打断了他，说道：“朕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