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旅途

又一个三月，又一个四季轮回。天气回暖，郑璘坐在去往辽川的列车上，她想起无数个烟花绽放的夜空。

远处的树，安安静静站着，等候着，一场过山雨。初春的风，扬起尘沙，夹杂着故乡的味道。阴云沉沉压了下来，她感觉远处更远了些。一块又一块四方的田，一层层泛起的水雾，像一幅相隔千年的水墨画。一棵高高的柳树后，躲着一个扎了两个辫子的小姑娘，背着竹篮子，一会跳到小树后，一会跑到渔屋前。

郑璘坐在有些闷热的车厢里，忘记了外面在下着雨。她突然转头看向那个小姑娘，黄色的裙子上，没沾上一滴雨水。

一路上，嫩嫩的绿草尖都在和她打招呼，只有沉默的山，远远看着她经过，不答一字。

低矮的房檐，落满了灰。山谷里的风掀开了四季，小小的花蘑菇，倚在茅草旁，悄悄伸了个懒腰。雨滴滑落时，还是圆润饱满的模样，像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落进那片松软的土地里时，应该变成了绿色，那是生命的颜色。

运动会过后，学业开始变得繁重。郑璘已经很久没再去过图书馆看过日落，榆林路的月亮也变得有些陌生。她似乎从那些书本中跳了出来，跳到了真正的知识海洋之中。她觉得自己在面对如此浩瀚而璀璨的人类智慧文明时，是如此渺小。似乎拼尽一生，也只能窥得一隅。

她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紧，忙着写课题报告，写学年论文；忙着准备各种各样的考试。她觉得辛苦，但不觉得累。学不动的时候，她就会捏一支烟坐在阳台放空自己。不过偶尔她还是会从那些荒诞的梦境中惊醒，再也无法入睡。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抱着一个纸盒子蹑手蹑脚走出宿舍，借着微弱的灯光，坐在台阶上细细翻看周逸的信，尽管那些信的内容早已烂熟于心。

而那些寄给周逸的回信，也大多是在这样的深夜里写下的。有时候越写越清醒，洋洋洒洒写了几大页，又在第二天涂涂改改删去了很多。有的时候写到一半就开始犯困，等到再次翻开的时候，那潦草的笔迹连自己也要辨认半天。

大学四年，除了寒暑假以外，那些大大小小的假期，她都没有回过家，也很少出去玩。学校食堂不招人的时候，她就会去学校附近的小餐馆做临时工。虽然没有攒下很多钱，但除去助学贷款以外，她几乎没有向家里要过生活费。

她的母亲会在谈论起她的时候，不加掩饰地夸赞她，但也常常会担心她在外过得不好。每次打电话，她都只会说自己很好，她的母亲从没在她口中听到过一句抱怨，一如从前。

郑璘其实是个喜欢独处的人，很多时候她都不会感到孤单。但在大三那年，海樱离开之后，原本吵闹的宿舍也寂寞了许多，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有些习惯了热闹。所以那样炽热洁白的午后，也会让她忍不住留恋。

她不爱掉眼泪，她觉得她的眼泪已经在从前流得够多了。但在海樱离开那天清晨，她还是红了眼眶。

她们送海樱到校门口，海樱一一同她们拥抱告别。那是一个阴天，整座城市都变得阴沉沉的。海樱抱着她，轻轻在她耳边说要她保护好她们之间的秘密。

郑璘抱着海樱的手臂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她轻笑，答了句：“好。”

回去的时候，她们走得很慢。唐芊挽着她的手臂，眼眶还有些泛红，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说着话。维青倒是很沉默，只一口一口地吞着烟。她看着维青，突然想问她很多话，但又不知从何问起，只得一同沉默着。她觉得那样难过，又一次想要掉眼泪。

海樱离开辽川之后，郑璘觉得维青的话少了很多，连打球也很少再去了。从前那么忙的时候，都要抽出一两个小时去体育馆的人，现在反而常常呆坐在寝室里。

她问维青之后想要去哪里，原本她以为维青会继续留在辽川，但维青却说要去外面看看。郑璘打趣她明明已经在最繁华的城市却还想要出去看看，她却只笑着说：“是啊，为什么还要出去呢？”不像在询问，倒像在问自己。

其实维青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前她觉得就这样待在辽川也挺好的，但最近她想要离开这里的想法却越来越强烈。她越来越觉得自己被困住，心中总是没来由的感到憋闷。好像在那场绵绵不绝的大雪过后，她就再也找不到方向了。她总是想起海樱，却莫名地不敢再去联系她。她只得逃离，逃离这片和她共同生活过的土地，或许这样，她的心才能得以平静。

在大家都一边忙着写毕业论文，一边跑实习工作的时候，维青正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她的毕业旅行。郑璘和唐芊看着她也不免心生羡慕，她们深深叹了口气，又不约而同地摸回了书桌前。

郑璘站在济临集团七楼办公室，心思却一直在没写完的论文上。

“这次出差算是你们的第二轮考核，所有人做好准备。”

吴主管的话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她虽然不太想去，但最后还是乖乖踏上了出差的列车。

六个实习生，被分为三组，每组进行实地考察的项目都不一样，进行大量的数据调查分析之后，在规定的时间内呈交出一份合适的方案，而方案没通过的小组也会被直接pass。

所有人心中都只有一个目标——通过考核，所以这次大家似乎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一丝一毫都不敢懈怠。

虽说很累也很苦，但考核时的日子似乎过得很快且充实。六天结束，演示讲解完方案后还要给主管进行总结汇报。所有人都在会议室门口等待着最后的结果，连窗外的风声都被阻绝。此刻的长廊，似乎看不到尽头。

墙上的指针不知疲倦地跑着，会议室的大门终于卡点打开。几人急急向门口挤去，又都怯懦地慢慢退了回来。

“进来吧。”

此刻吴主管的声音倒比平时柔和了三分，但更像另一种审判。判官饶有兴致地兜着圈，似乎看着被审判的人露出急切而又惊慌的神色成了一种乐趣。

此刻，郑璘真想好好感受一下大楼外柔和的风，打在皮肤上，一定很舒服。

在所有人的耐心被耗尽前三分钟，他终于做了最终宣判。在其余三人欢呼时，郑璘却只觉得筋疲力尽。这场较量的胜出者在三天后要再次接受最终审判，真不知是该庆幸自己的胜出还是该羡慕脱离这苦海的新观众。

好不容易回到辽川，郑璘囫囵吞了一大碗面后更觉疲惫。用尽全身上下最后一丝力气爬回了宿舍，瘫倒在柔软的床垫里。不问世事，专心给自己充电。

第二天她早早来到公司，准备最后的部门总监面试。在被第二轮高强度的考核折磨后，之后再难的工作似乎都变得不那么让人头疼了。她的演示报告早已准备好，最后一轮的面试考核也终于结束，最终只留下了她和姜洺二人。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可以放松的机会。

“周末有什么安排吗？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了。”

姜洺不知何时站在身侧，慢悠悠的递过来一杯咖啡。

姜洺和她实习考核时同在一组，交流更多所以也更熟悉些。她伸手接过咖啡，又再次靠倒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