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重逢

太阳高高挂着，在一年中最鼎盛的夏季，不遗余力地灼烤着。拍毕业照那天的天气好得惊人，在持续了一个星期的阴雨绵绵之后，似乎所有人都对今天的毕业照不抱希望了。临近正午的时候，太阳好似想通了般伸着懒腰探出了脑袋。不一会，缠绕着整片大地厚重的湿气就全都消散了，只留下几个不深不浅的小水洼让人想起已经过去的大雨。

唐芊左手挽着郑璘，右手拉着维青往操场跑去，嘴里还不停说着话。

“我们快走，一班的拍完就到我们了！”

操场上已经围满了人，十分热闹。鲜亮的蓝天下，一张张生动青涩的脸被永远定格在辽川大学校门口。所有人都肆意笑着，那样的明媚动人，那样的朝气蓬勃。在平淡岁月中最自由鲜活的年纪，他们跨过了时间的河，告别了大学校园里的自己，开始走向人生的下一阶段。即使遗憾，即使怀念，都笑着去期待未来的自己。

郑璘一整个下午都在笑，反应过来的时候，脸都僵了。她想这一定是这些所有的日子里，她笑得最多的一天。

唐芊举着相机拉着她和维青拍了很久，从教学楼拍到图书馆，又从绿茵场拍到了学校大门口。拍累了，她们就蹲坐在一旁的石阶上继续欢闹，还给海樱打去了电话，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在一堆堆穿着学士服路过的人群中，郑璘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刻却带着几分陌生的身影。

她从石阶上站了起来，就那样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她的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好似在努力确认着什么，又透露出几分怯意。

她的确是怕的，怕不远处那个朝思暮想的人不过是一片幻影；怕在这样热闹的人群中，她稍微动一动，那个人就会恍如梦一般再次消失不见。

远处的人穿着一件齐整的黑色衬衫，下摆规规矩矩地别进裤腰，就这样笔挺地站在阳光下。他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忽而一笑，露出一小排整洁的牙，也露出了那双在这样刺眼的日光下依旧晃人心房的眼。

郑璘几乎是颤抖着往前迈了一步，接着第二步，三步……她的步伐越来越快，直至最后已经不受控制地跑了起来。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她抛向身后去，她的心也快要跳出胸腔之外。

此刻，她只想不顾一切地抓住那个17岁的少年，抓住那个在她梦中无数次转身的背影，抓住当初所有的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直至跌落进那个温暖的怀抱，她的心才完完全全落了地。她紧紧抱住他，整个人贴在他的胸膛。那人像是做好了准备般，又像是也期待了这一刻很久很久，他大步走向前去稳稳接住了她。

“啊璘……”

“让我抱一会，周逸……”

周逸便真的没再说话，就这样静静抱着她。将熟悉的气息再度拢入怀中时，就像时隔多年突然再次吃到儿时记忆深刻的甜点时的感觉。所有闪耀的记忆锚点都在这一刻聚象成一幅完整的钻石壁画。像老街深处的小作坊里，久远又甜蜜的奶油抹在了唇边，让人分不清今夕是何年。又像早已长大成人的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一缕纯净的魂魄，突然与儿时模糊的自我意识搭上了线。从此，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当郑璘终于从周逸的怀里钻出来的时候，唐芊和维青已站在不远处看了好一会。她伸手捏了捏周逸的脸，问道：

“真的是你？”

周逸笑着握住她的手腕，又将她的脸戳到另一边去，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看着比她还激动的两人。

“真的是我，不信你看。”

郑璘的脸在瞬间红成一片，周逸看着她笑出了声。

饭桌上，唐芊和维青看看周逸，又看看郑璘，嘴角都快要翘到耳后。郑璘倒是觉得有些窘迫，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还是周逸先开了口。

“你们好，我叫周逸，很高兴认识你们。”

“我是唐芊，她是维青，都是啊璘的室友。”

“啊璘的信里常提起你们。”

周逸轻笑着，眼珠亮亮的。

“原来……他就是那个写信人啊。”

唐芊忍不住凑到维青耳边说起了悄悄话，维青也是，八卦的心思都要溢出来了。

郑璘看着面前的两人，终于忍不住开口。

“快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一整顿饭下来，郑璘在唐芊和维青灼热的目光中，只觉得再好吃的食物都变得索然无味。吃完饭后，唐芊和维青十二分识趣地先回了宿舍，郑璘就带周逸参观她的学校，带他走过她从前经过的每一个角落。

郑璘手中把玩着一株狗尾巴草，她的话变得格外多，一路上都在滔滔不绝地讲着，像是要把这四年时间里发生的一切都说予他听。周逸也不打断她，就安安静静地听她回忆在这个学校留存的记忆碎片。

他跟在离她半步远的位置，足够他一遍又一遍描绘她身形的距离。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向她的发丝，她的侧脸，她颤动的眼睫；她手中晃个不停的狗尾巴草，却又在每次她快要转过头时有些慌乱地提前收回了目光。

“这里就是你常说的榆林路吗？”

周逸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两旁的大树。郑璘跟随他的目光向远处看了眼，很快又将视线偏回他的方向。

“嗯，可惜现在看不到月亮。”

“不可惜，在你的信里我已经看过了。”

周逸眯起眼睛笑了笑，又低头看向她。猝不及防地，郑璘还来不及收回视线，被周逸的眼睛牢牢锁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