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香软玉
宋织云坐在万和院正殿的罗汉榻上,只见周围站着十余个盛装妇人。从衣着装扮上看,有汉族的,也有黎族的。宋织云只认得大嫂潘氏,周围妇人皆三三两两站在一处,小声地交流。潘氏却一个人站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二少奶奶可真是难得的大美人,崖州边陲之地,再没遇到这样的美人了!”一个黎族打扮的女子笑道。她皮肤黝黑,手背还有朱雀纹身。“我是你顾嫂子,在石家快十年了。”宋织云回想沈氏交待过的族亲宗亲,这顾嫂子乃是三叔公家的长孙媳妇。
崖州石家尽管在此地已有近两百年,然而嫡支人丁不旺,再加上战事频仍,嫡支如今最亲近的亲属便是三叔公一支。三叔公乃石震渊祖父的亲弟弟,膝下有两个儿子,一个已在零丁洋海战中也已丧生。如今有三个孙辈,这顾嫂子正是长孙媳妇。
“顾嫂子,请您以后多多指教。”宋织云微微笑道。
“顾嫂子总是快言快语,新娘的正经嫂子还没有说话呢。”一名娇小俏丽的黎族女子笑道。
这话一出,堂内却是突然静默下来,各家妇人都看向潘氏。
潘氏柔声道:“新娘到得崖州已有三日,我这个嫂子早便跟她熟络了。如今大家且多跟新娘子熟悉熟悉。”
“大嫂子说得对。大家还不快介绍介绍自己。”顾氏忙笑着道。不过却轻轻看了潘氏一眼。潘氏出身低微,本是绣场绣娘,因缘巧合之下,入了石家大爷石破浪的眼,做了曾经的石家宗妇。只潘氏秉性温柔羸弱,对上那各家宗妇之时,未免气势不足,初时各族夫人都颇有些轻视之意,然而,零丁洋大战中她随夫出战,几乎丧生;又为亡夫守孝近七年,低调度日,人人这才知道这是个外柔内刚的人,守得住心志。须知崖州不比中原,寡妇再嫁十分寻常,能守住不嫁的,十分不易。
“二奶奶有礼了。”那娇小女子巧笑嫣然,看着二十二三岁,道,“我是刀娘子,是石家姑太太的儿媳妇。”石家人丁单薄,石震渊父亲一辈,只得一个女子,正是三叔公的女儿,便是这姑太太。石家姑太太嫁与崖州大族林家嫡支二老爷,育有一儿一女,并将妾侍所出的一个儿子记在名下。这刀氏便是姑太太的二儿媳。
“金凤最是活泼,二奶奶莫要见怪。”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女子笑道,“婆母今儿还说让我们来学学京都贵女的气度风范,二奶奶果然是大家气象。”说话的女子身材修长,笑容亲切,言语温柔,正是林家长媳辛氏,石家姑太太的嫡亲儿媳。
“确实是大家气象,崖州大族这么多姑娘里,也就我们林家二小姐可以比拟了。”刀氏道。
辛氏不着痕迹地看了刀氏一眼,心内一哂。难怪刀家最近十年日渐没落,但看刀氏的小心思,便知道原因为何。刀氏素来逞强好胜,见不得别人舒服,最爱做那损人不利己之事。
“二嫂还记得红绵呢。都过去许多年了,我这妹妹还在的话,也确实有些大家气象。站在潘大嫂子旁边,站在石侯爷旁边,也是不逊色的。”说话的却是林家的庶长女林紫鸢,嫁与王家庶子为媳。
宋织云脸上不动声色,脑海中却闪现出那南海上的深夜乐声,以及戴着面具的男人。吴妈妈说,到得崖州,定然会听到种种闲言碎语。只是,却想不到别人在新婚之日就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这崖州女子果真是豪放。
“刀娘子,林娘子,你们自是介绍自己便罢了,其他人到了再说不迟。莫要耽误了其他人的时间。”潘氏虽温柔,但毕竟做了三年宗妇,关键时候还是直接打断了两人的话。
“可不是嘛。新娘子也累了,你们莫要闲话。以后闲话时间多得是。”辛氏笑道。
各家妇人又忙上前介绍自己。主要便是辛太夫人娘家、石震渊生母王氏娘家并继母沈氏娘家的诸位子侄的妇人了。
各人一一叙礼,宋织云一一回礼。各自介绍完毕之后,潘氏便道:“大家辛苦了大半天,先请回吧。”
各家妇人便一一告退,余一室馨香。
潘氏留到最后,走到宋织云身侧,看着艳丽夺目的新娘,轻声道:“方才她们的话,你全都不用放在心上。都是陈年旧事,早已无法回转。这大家族里过日子,要是为了这闲言碎语而郁结于心,最是不值当。”
宋织云行礼致谢,潘氏也自万和院退出。堂内安静下来,外院的喜乐声和喧嚣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吴妈妈并折枝几个,自是随侍一旁,只是此时看宋织云正在沉思,便也安静等候。
过得半晌,宋织云柔声道:“回纹,卸妆。”一屋子人方又忙碌起来。
卸了妆容,宋织云靠着内室的罗汉塌上,闭目沉思。想来石震渊与林红绵之事,在崖州大族里人尽皆知,只是因为赵三从中作梗,方使有情人难成眷属。再想想石震渊对自己心有所属持无所谓态度,大约也是因为林红绵的缘故。
宋织云这一等,就到了下午黄昏时分。院中林木在落日余晖之中,有种温柔,仿佛梦境。
折枝指挥着小丫头摆饭,并有交杯酒,新郎片刻便要入这洞房。崖州沿袭旧俗,婚礼即为昏礼,黄昏之时行礼,并无闹洞房一说。
石震渊在落日余晖之中踏入万和院,先是觉得一股凉意袭来,接着就是淡淡的草木芬芳,充盈了他的感官,连带着那画上的妈祖都真的要升天而去。大约是中午连着下午的宴饮太久,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起来,仿佛在仙境里。
转得西次间,新娘正在圆桌旁等他。凤冠早已卸下,只挽着简单的发髻,乌压压的头发,衬着雪一般的皮肤。她早换下了白色的婚服,穿了江南一带新娘的红色常服,红底丝绸上用金线绣着展翅的凤凰,美艳无双。
“侯爷,你来了。”美人微微一笑,柔声道。石震渊定了定步伐,走到桌前坐下。
“侯爷,喝酒。”宋织云看着石震渊脚步有些不稳,心里便希望他喝了这杯酒就会倒下。
石震渊只看到两只白嫩匀称的手端着交杯酒递到他的面前。柔夷骨肉匀称,手指修长,指甲上是火红的蔻丹,他的心中腾地冒起了一股火。
“侯爷,交杯酒呢。”宋织云看着石震渊盯着自己的手出神,眼中冒出灼热的光,心下紧张。
石震渊稳了一稳心神,接过酒杯,笑道:“我们都喝第二次交杯酒了,你还唤我侯爷?”
宋织云略微红了脸,却是无论如何也唤不出“夫君”二字。
好在石震渊也没有为难她,把酒杯放下,伸手将宋织云抱起,侧坐于他的腿上,道:“上次你喝得辛苦,这次换个喝法。”
宋织云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整个人置身于他的胸怀之中,为他的气息所禁锢,他身上有浓重的酒气以及微微的汗味。
宋织云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他的大掌紧紧按在腿上。石震渊把酒杯塞进她的手里,笑道:“我们喝交杯酒吧,娘子。”
两人喝了酒,石震渊却握住了宋织云的手腕,看着那白嫩的手指,就轻轻地舔了上去。宋织云轻轻颤抖了一下,酒杯砰地一声掉进了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石震渊松开宋织云的手指,却按着宋织云的肩头,定睛看她。新娘方才的娇艳之色消失殆尽,脸色有些发白,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有些害怕。”
“别怕。我可是你的夫君,我不会伤害你。”石震渊在她耳边轻声低喃。平时看她身材修长,纤浓有度,比一般女子要高出些许。将她搂在怀里,石震渊方察觉出她的娇小来。修长的脖子,浑圆的肩头,因穿了江南的交领襦衫,微微露出一丝雪肤,看着竟是比桌上的饭菜可口诱人。
他轻轻地拉起她的手,嘴唇轻吻,流连过那火红的蔻丹,修长的手指,细腻嫩滑的手背。
宋织云猛地把手抽了出来。石震渊微微一愣,低头看她。她整个人都在他怀中,他自然能感觉到新娘全身都僵硬了。只见新娘脸上有深深的惶恐,仿佛去年五月里她在地窖之中一般神色。
石震渊眼睛里的火光渐渐淡了下来,道:“很害怕我的接近?”那置于宋织云腰间的手掌不自觉就加了力道。自父兄去世以来,他独当一面,这几年来更是崖州实际掌控者。从来只有女子做小伏低,他何曾如此耐心地去哄过一个女人?
宋织云说不出话,她的手不自觉地抓紧衣襟,她以为她可以做到,但是却还是不行。
她抬头看他。这个崖州掌控者面色平淡,然而宋织云却从他所散发的气息中感受到了他的怒意。她的眼眸很快带上水光。
宋织云正在彷徨无措地看着他,十分可怜。这令石震渊感到一阵头疼。
“为什么害怕?”石震渊耐着性子问道。毕竟是多年带兵打仗,有问题就不能逃避,必须解决,否则永无宁日。
“我总想起被劫走的那一日。”宋织云低声道。她低下了头,她的眼神里有心虚。她如何能告诉她的丈夫,她还放不开陈绍嘉?
“那你就记住了,我石震渊是你丈夫,在崖州的地界上,再不可能有人将你劫走。”石震渊微微一哂,这个女人这段时间以来,看似温柔,十分顺从地完成婚礼,摆出一幅端庄贤惠的石家宗妇模样。然而心底里恐怕还是那个借货船潜逃、跟他讨价还价的倔强小姐。
石震渊说完这话,便将宋织云放下,道:“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