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体裁衣
第二日,宋织云醒来,发现身边床榻已空,天光大亮。她担心请安迟到,忙叫折枝进来。一问方知不过卯时末,刚好梳洗装扮给辛太夫人并沈夫人请安。
方由回纹梳洗完毕,却见石震渊走了进来。崖州天气炎热,武将军士多卯时起身练武强身。石震渊也习惯卯时即起,与亲卫们比试一番,冷水冲洗一番,神采奕奕。
“看来你我步调倒是一致。”石震渊笑道,“今日一起去给祖母和母亲请安吧。往后内宅的事情,就要你多担待了。”
宋织云起身,微笑道:“本是我应该的。”
两人便起身往黎山堂而去。石震渊步子大,步伐也快,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到了黎山堂门前,石震渊微微停了一下,等宋织云走上前来,方举步进去。
黎山堂正堂里,辛太夫人、沈夫人俱已等候多时,潘氏、石弄潮也随侍左右。
看得石震渊和宋织云一同进来,各人都是眼前一亮。
石震渊与宋织云都依照崖州旧俗,穿了白色常礼服。石震渊身着白底嵌朱雀团花长袍,系了红底嵌珊瑚腰带,显出几分俊逸潇洒来,与平时严肃冷漠的模样大相径庭,真有几分新郎的喜气。宋织云穿着白底朱雀牡丹团花长裙,戴了珊瑚项链,嫩如凝脂的手腕处戴了珊瑚珠串。那崖州长裙自腰间开叉,里面再穿裤裙,显得宋织云婀娜多姿、亭亭玉立。
“祖母,您看这可是妈祖娘娘赐下的金童玉女吧?”弄潮击掌笑道。
“可不是嘛,多么登对的一对儿。”沈夫人亦笑道,言语间似十分欣慰。
“我们家老二好福气!”辛太夫人显然十分开怀,眼睛都比平时亮上几分。“老二家的,过来祖母这里。”
宋织云走到辛太夫人跟前。辛太夫人执起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会,道:“真是个水做的姑娘,看着呀就想起江南的烟雨杏花。崖州这地,本是穷山恶水。多亏圣上圣明,开了海禁,通了贸易,平了海患,如今也是繁华锦绣的。只是这天气确实闷热不堪,慢慢才能习惯。我们家老二呀,从小在这闷热天气里长大,脾气一点就着。又打仗久了,皮厚肉糙的大粗人一个。要是你有什么不习惯呀,就跟祖母说,就把我当成你金陵家里的祖母。”
“祖母,您可是太偏心啦。美人儿一来,您就把孙女给忘记了。”宋织云还没回答,石弄潮便打趣起来,赖在辛太夫人身边不走。
“你二嫂初到崖州,自是需要多多关照。你这皮猴还要闹?”辛太夫人说着,伸手拧石弄潮的脸。
“母亲说得极是。老二家的初来乍到,离家千里,人情风俗迥异,可得多照顾着些。待老二家的熟悉崖州了,知晓本处风俗,各家夫人了,我可要甩了这管家婆的担子,过过松快日子。”沈夫人微笑着,柔声道。
沈夫人娘家本是汉人,不过数十年前自宁波迁徙至此地,已发展成崖州大族。沈夫人言语谈吐都与江南贵女相近,娴雅恬静。
“母亲盼着你可是许久了,如今总算入门。二弟一直只顾着打仗,多少人家女儿都看不上,却不知姻缘自有天注定。”潘氏微笑着,说。
言谈之间,和声细语,一派祥和。在漫长的旅程中,宋织云想过无数次崖州土司府里面的女人们。三个寡妇,两重婆婆,还有曾经作为石家宗妇的长嫂,在石家军在外作战时,就是这些女人镇守后方,在各大势力之间斡旋。她揣测过千万种女人的模样,却没有想到是这样优雅温柔的女人。
沈夫人此番话,是真心想放下这管家担子,亦或者是以退为进?毕竟自己何时能够熟悉这崖州,一时也没有准数。
“我的眼光,一向都是好的。”石震渊看到妻子有些走神,说,“祖母母亲和大嫂疼惜她,便是疼惜我了。织云初到崖州,许多人情风俗,就得劳烦母亲您多多教导。”
“放心。过了头五日,织云可每日辰时中到万里堂,许多俗务可是要处理的。”沈氏道。
“多谢母亲教导。织云一定早日熟悉。”宋织云忙道。看来沈氏并非擅权之人,也诚心让她熟悉崖州事务。
“好了,织云可不要吓到了。身为宗妇,责任是重一些。但是,都是这么过来的。想来你们金陵世家出来的,这些场面没有你做不到的。”辛太夫人拍拍宋织云的手,道。
“老二,你且带织云去熟悉熟悉这崖州南海吧。”辛太夫人又道。她看出来石震渊与宋织云时时透出拘谨和距离感。两人新婚燕尔,在堂前却无眼神交流。
“祖母放心,我这就带她看看崖州的繁华。”石震渊笑道。宋织云发现,一路以来石震渊都不苟言笑,然而在崖州宣慰使府里却十分轻松。在这府邸里,他虽多数时候无甚表情,但却不再严峻。而在辛太夫人并沈夫人面前,他更是常露出笑容。
宋织云默默记在心里,跟着石震渊出了仪门。
到得前院,明河早已安排好马车及护卫,宋织云携了折枝,登车而上,石震渊翻身上马,一同出了宣慰使府。
尽管宋织云一年多来常听人说崖州繁盛,来到崖州第一日又亲眼看到港口千帆竞发的壮观,然而今日走在这崖州城中,仍有微微惊诧之感。
马车所经过道路,俱可两车并行,两边多是岭南一带流行的骑楼,两层高的砖石小楼,第二层俱往外延伸,在这街上搭建起一个连贯的廊道,既可遮阴又能避雨。靠街一层俱是商铺,胭脂水粉、南北干货、西洋物品、木料药材、酒楼饭馆……金陵城里有的,这崖州竟是样样俱全。各式招牌有不同文字,悬挂这骑楼之上,密密麻麻。街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各国各族人都有,比金陵城更多出一种异国的气息。
如今正是六月中旬,天气炎热,虽不过巳时刚过,阳光便已耀得人眼花。幸亏马车之中明河早已命人放了冰盘。
行车约两刻钟,方出了崖州城门。看路途景色,这城门与宋织云入城的城门不同。一路上仍有许多民居,只是多是崖州黎族的石屋。
行人都认得石震渊,所过之处,人人驻足敬礼,更有些白发老妪送上白色花环。
“小姐,看来侯爷深得百姓敬仰呢。”折枝钦佩地说道。折枝自幼伴在宋织云身边,对于她与陈绍嘉的过往再了解不过,自也知道如今陈绍嘉还在宋织云心里。只是,在折枝想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为了小姐过得舒心一些,便发誓也多挖掘些姑爷的好处出来。
“姑爷也很细心,知道小姐一时不能习惯这崖州的天气,早就让明河备了许多冰块,都够用一整年了。”折枝再接再励。
宋织云听了,脸上并不见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马车前方的背影。他对她自然是要好的。如今,崖州、广州、泉州几地,莫不希望能成为大胤朝南方的最大港口。她的家族可以给他助力。
再走两刻钟,路边房屋渐次稀少了,两旁的树木显出与江南完全不同的风貌来。树木茂密繁盛,有独树成林之势,还有高大的棕榈树、椰子树,连着道路,都被大树遮阴,挡了那炎热。
林荫道走到尽头,赫然是一所庙宇。石震渊翻身下马,走到马车边上,扶了宋织云下马车,道:“这是妈祖庙。”顿了一下,又解释道:“新婚夫妻第一天出门,都得来这里,求丈夫平安,夫妻和睦,子嗣绵延。”
宋织云微微一愣,去看石震渊,只见他眉目舒展,带着微笑。生儿育女,绵延子嗣,他再次这个问题。宋织云心下默念,跟着他走向妈祖庙。妈祖庙离城不远,人来人往,香火鼎盛。
庙里祭司早得到了通知,领着知客女官在门口候着。妈祖庙与佛寺道观全然不同,只供奉着一位妈祖娘娘。庙中主事理事的,全是女子。主事的,便是这迎在门口的祭司,头发花白的老妪。理事的,却是崖州里自愿侍奉妈祖、不再婚嫁的女子。
“大人,夫人,这边请。”祭司请他们进去,态度恭敬。
宋织云一路走了进去,到得大殿,见到妈祖娘娘的神像,供桌上香火缭绕,蜡烛闪烁,摆满了鲜花水果,许多妇人正在神像前跪拜祈祷。神像面目安详,面容慈悲,许多妇人都为自家父兄丈夫儿子求平安,或许能从这神像里得到安慰。
明河指挥着人把贡品水果和鲜花都搬了进来,摆到供桌上。
知客官早备好了香火,给石震渊和宋织云送了过来。两人接过香火,在蒲团前跪下。宋织云三叩头才起来,又亲自将那香火插进香炉里。回过头,却见石震渊拿着香火站在她身旁,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怎么了?”宋织云问。
“娘子帮我把香火插进去吧。”石震渊道。
宋织云不疑有他,接过他手上的香火,也稳稳地插了进去。她转身要走,却被石震渊牵住了手,走出了大殿。只留下白头祭司与殿中妇人一脸诧异。
回程之时,因将近正午,日头毒辣,石震渊便与宋织云一起进了马车,折枝则跟随那放置瓜果鲜花的马车回城。
“你从小跟着你祖母,是不是也信奉佛祖?但是,在岭南,妈祖是民间最信奉的神灵了。我是崖州的首领,也得尊重民情。”石震渊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却向宋织云解释道。
宋织云端坐在马车的另一角,听得石震渊如此说,又因他闭目养神,便不由得细细看他。
这个男人无疑是英俊的、充满力量的,一旦那种战场上的冷冽气息消失,他就显得温和有礼。而且,他也并非辛太夫人所说的粗人一个,他有着强大的观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