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风月
潘氏带着宋织云乘车,往崖州城东北方向而去。行车约两刻钟后,路边多是织厂绣场,许多工场门前有脚夫在搬运货物,诸如染料、丝线、布匹,不一而足。
“咱们要去的绣场,已经传承上百年了。”潘氏解释道。
崖州每年雨季,风从西南方来,因此,织厂绣场都在东北方向上,且都是石头砌成,防潮防洪。从前战祸频繁,织厂绣场在城中方能安全。如今,城外也有不少新的织厂绣场,都是过去十来年修起来的。
不一会儿,车子在一个僻静的巷子里停了下来,宋织云下得车来,就看到一间石头砌成的宅院,院门上挂了灯笼,灯上嵌了大大的“石”字。院门中间悬挂着一个匾额,写着“万宁”。
“听闻当年有位老祖宗希望崖州永无战事,万年安宁,所以才把心爱的锦绣起了这么个名字。”潘氏看着那牌匾,道。
宋织云心中琢磨,有一天如果她执掌崖州琐事,是否也可以给自己的刺绣起一个名字?让千里之外的金陵贵女们也日日离不开她。让她的祖母母亲与诸位姐妹,也时时看到她的所在。
这般想着,进到院子。潘氏并未一一带她参观,而只是带着她往最里面的院落而去。
“万宁院如今有一百多个绣娘,有专做西洋刺绣的,大多做南海绣品。只是绣品里头分的也细,衣服鞋帽、被褥靠枕、帘子桌布、屏风画作……都一一有分类。根据做工精细程度、熟练程度,这绣娘分了好几个等级。不同等级,月钱不同。若是做得好、做的多,也有额外的奖励。”潘氏一面走,一面向宋织云解释,“今日,且带你认识管事娘子,她不仅手工了得,于账务管理上也十分厉害。”
说罢,两人转进了一个小小的院落里,天井不足一丈见方,铺了青石板,四角摆了石榴树。
里面小小一间厢房,房门开着,一个穿着青花棉布左襟盘扣长裙的妇人正在看帐册。听到人声,她抬起头来,看到是潘氏,忙起身笑道:“大少夫人可是好久没来了,有失远迎。这位可是二少夫人?”
“正是呢。木娘子,我这弟妹喜欢刺绣,祖母并母亲命我带她四处看看。我可把她交给你了。”潘氏道,“坐了这半个时辰的车,我可累坏了,借你这儿歇一会。”
“木娘子,以后就多有打扰了。”宋织云道。
“哪里是打扰,可盼望着夫人们常来才好。”木娘子说罢,带着宋织云去参观这绣场。当宋织云看到这绣娘里竟有些金发白肤的女子时,不禁问道:“怎么会有西洋人入绣场?”
木娘子唏嘘一番,才解释到,原来那些西洋商人有时候会携带女人来到崖州,然而为了躲避债务,又或者因种种事故他们再没有回来。这些西洋女郎为了谋生,有为□□的,也有学习纺织刺绣的。
“她们可会讲官话,还是崖州话?”宋织云想到昨日发生的纠纷,便问道。
“有的会,有的不会。就算会讲,也只能简单讲话。”木娘子道。参观了大约一半的时候,有人来向木娘子回禀事情,原是预订的丝线到了,木娘子须去查验。木娘子告罪去了,宋织云便一个人四处看看。
眼看就要踏入另一个院子,宋织云就听到有人说“石二爷真是威风凛凛呢”,那声音里满是仰慕与温柔。她收了脚步,站在院门外,一时不知是进是退。
“可不是,昨天那一身礼服,真是让人心动啊。”院子里的谈话还在继续,听声音都是年轻女子。
“我从十二岁开始,就爱慕石二爷。可惜没有机会。”一个女子娇滴滴地道。书上说,崖州女子自由,如今宋织云才算真正领教了。在院子里,年轻女子大声谈论一个男人,表示仰慕爱慕之情,若是金陵世家里的老祖母得知,非拿拐杖大人不可。
“你都嫁人了,就不怕这话给你相公知道?”
“怕什么呢。那死鬼心里头不也放着林家二小姐么。”
“说起来,这石二爷和林二小姐本是多么登对呢。可惜老天爷不长眼啊。”
“倒是便宜了四海楼里的张姐儿。那几年你看多嚣张,崖州差点没横着走。也不明白石二爷看上她什么了,每次出战归来,总巴巴地往她那儿去。比林二小姐,那是泥都不如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这青楼的姐儿呢,床榻上的本事很是了得,把男人伺候得高兴了,自然就常去。只如今听说石二爷娶了妻,张姐儿该躲起来哭了。”
“可不是,金陵世家的小姐,听说亲表哥还是王爷。昨日远远地看了一眼,长得比瀛洲的九天玄女还要美。”
“新婚第一日就带着妻子去了妈祖庙,石二爷可不是把她当仙女供着么。哪家新妇不是入门十日以后才去妈祖庙的。”
“这事情得长远了看。这世家里的小姐可不懂伺候人的手段,木头人一个,哪有什么趣味?石二爷外头打仗这么辛苦,床榻上可不就图个爽字……”
宋织云越听越不像话,咬咬牙,转身离去了。这石震渊旧情人还真不少。婚礼上,有人提到了林小姐,如今,就是乡野百姓都知道还有个张姐儿,指不定还有一两个金屋藏娇的。
宋织云快步走出来,忽又觉得好笑。三妻四妾本是正常,何况石家这种称霸一方的世家大族?况且她心意又不在他身上,他有多少个情人,却又有什么关系?哪天要是有情人得了他的疼惜,非要做正妻,她正好成人之美,与他和离,从此得天地自由身。
这般一想,宋织云连脚步都轻快起来,寻了潘氏一同回府。
回到万和院,已是晌午时分。太阳毒辣,晒得皮肤一阵阵干疼。院子里的蝉鸣声喧嚣,如浪潮一般,一阵胜过一阵。
“小姐,这儿天气真是热,太阳也毒,以后还是少出门吧。不然一身皮肤就全毁了。”回纹帮着宋织云摘下帷帽,又给宋织云细细涂上芦荟制成的润肤膏,嘴里还一直唠叨着。
“好啦,吴妈妈都没有你唠叨。”宋织云笑着,捏了一把回纹的脸,道,“我们回纹姑娘的脸蛋儿依然滑如凝脂,可是用了什么胭脂水粉呀?赶紧去琢磨琢磨,多做些好东西来。”
“小姐,你不正经!”回纹嘟着嘴,不满地说。
“好啦,我肚子饿啦,快去摆饭。”宋织云笑着把回纹推出去。
走到正殿门口,正笑闹间,却见石震渊正从外间走进来。宋织云往止了玩笑,道:“侯爷,你回来了。正好摆饭,可吃了?”
石震渊摇头,道:“正好一起。”他进得室内,洗了一把脸,擦了手,坐到饭桌上,饭菜刚好摆上来。一道红烧狮子头,四个拳头大小的葵黄色肉丸盛在莹白的瓷碗里,底下衬着碧绿青菜,表面洒了葱花,香糯软滑。一道葱油香鸡,山地野鸡整只杀死,取了内脏,在皮上抹了盐,放进锅了焖熟后,再浇上一道姜葱爆香后的香汁,皮滑肉嫩。一道白灼海虾,把水烧开,活虾入水,不过一分钟即可煮熟,海虾肉质鲜嫩肥美,配着酱油,热天里十分爽口。一道清炒海贝,贝肉香滑,配上青葱,清淡可口。一道清炒瓜苗,青葱碧翠。还有一道凉拌木瓜,黄澄澄的木瓜丝配上火红的辣椒碎。
“这海虾贝壳,你可还吃得惯?”石震渊问道,这崖州菜比江南菜还要多上一些。
“天气热,吃这些挺开胃。”宋织云道。这倒不是她刻意讨好,自从金陵南下,一路走来至今也有快两个月,早前不太习惯海鲜贝壳,然而到了南海,天气越发热,海鲜贝壳也就别有一番风味。
石震渊看宋织云吃得欢快,没有再问,只是说起另一桩事情来:“大不列颠商人纠纷一事,你应该也有所耳闻了。这两日,我怕都得处置这件事情,恐怕不能陪你。”
“我听说了。如今是什么情况?”宋织云听得他如此说,心中松了一口气。须知,与他在一处,颇为拘束。他不在自己倒是松快些。只是事情严重到如此地步?竟需要一州宣慰使连续几日亲自处理。
“这契约书是中人契合而成。如今,中人失踪,双方各执一词,互相找来证人对质。那随从当时究竟为何杀人,也是各执一词,难以认定。崖州自十几年前开海以来,一旦遇有人命案子,诉到公堂的,宣慰使大人、鸿胪寺掌事、船舶司掌事,都必须到堂听那对质,以示公正。这大不列颠商人不依不饶,又以出兵威胁,想来总要花几天时间才能平息。”石震渊道。
“那这事要怎么处置?”宋织云问道,“今儿早晨给祖母母亲请安的时候,她们都问起了,很是关注。”
石震渊看着妻子十分专注地看着自己,笑道:“是不是祖母和母亲考你了?你不必紧张,她们一向宽和。”
“我可没紧张,不信你问祖母去。”宋织云道,“如今怎么处置呢?”
“如今事实不清,尚未决断。只能尽力公平待之,多年来一向如此。”石震渊道。因此地番商众多,打架斗殴、人命亡故之事一年也总遇上一两回。
“崖州的通晓洋文的中人多么?今日我和大嫂去了万宁绣坊,看到好几个洋人绣娘,也粗通官话。”
“南洋西洋国家诸多,各有言语,中人能通晓一两种洋文的并不多见。大多是各家商行让自己的学徒跟着洋人学习,懂得些常用的罢了。”石震渊道。过去几年,他多在外征战,岛上商贸事务,多是幕僚长沈桡处置。
宋织云沉思半晌,缓缓道:“为何不设置洋文学堂?若是学得洋文的人多了,这类争执是不是便少发生一些?再者,如今丝路畅通,匪患已除,只怕以后洋商还要更多些。”
石震渊料不到宋织云有此建议,顿了一下,方笑道:“娘子不愧是石家的宗妇,这般快就为崖州的未来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