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唱夫随 - 南海记 - 岭外阿蛮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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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唱夫随

第二日,宋织云起身,感觉比第一日舒适不少,仍是照着时间去给沈氏请安。晌午过后,她带着折枝与沉香,石弄潮也带了丫鬟婆子,一起去石家织厂。如今,老何叔与周兆庭等就在石家织厂里造新机器。

石弄潮喜好机关术已久,前几年兄长忙于战事,她不时跟着沈氏去石家织厂绣坊。一次偶然,她走进了老何叔的机关处,看到各式织机模型、各式机关,就再不愿离开。从此后,就成了机关处的常客了。

宋织云与石弄潮坐一辆马车。刚一坐下,石弄潮就开始嘟着嘴发起牢骚来:“我的二哥可真是不够义气。这西洋纺织机,居然我现在才知道已经仿造出来了。二嫂你一个月前都看过了!就算二哥告诉我,难道我会嚷嚷出去么?我就看起来这么大嘴巴?”

宋织云微微一笑,道:“二小姐现在的声音可是很大呢,隔墙有耳。”

石弄潮忙捂住自己的嘴巴,轻声道:“我只在二嫂跟前说说,谁我也不会说的。”

宋织云点点头,道:“只要忍三个月就好了。到时候大局已定,不用担心。”

“二嫂,您可见过周兆庭?老何叔对这北方人赞不绝口。”石弄潮压低声音问道。

“自是见过。怎么了?”宋织云心中一紧,道。

“老何叔把他说得神乎其神的,我才不信。”石弄潮之所以能成为机关处的常客,重要的原因就是老何叔觉得她于机关术上颇有天赋,若能培养,将来或有大用。沈氏也因听了老何叔的回禀,方任她去学。

这次石弄潮能知道仿造西洋纺织机一事,就是石震渊与老何叔为了防止制造之法外泄,只命两名亲信弟子做最终组装之人,因组装人手不足,方叫了石弄潮。

“他自不是我们弄潮的对手。”看着石弄潮一脸不服气的倔强模样,宋织云笑道。

“还是二嫂最好,二哥只会泼冷水。说什么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石弄潮开心地笑了。

姑嫂俩说说笑笑,到了石家织厂。石家织厂占地极大,除了纺织所、材料所、货品所外,还有机关处。机关处虽名曰一处,却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工场,里面还设有多个独立院落,分别监造石家织厂绣坊所需要的各类机关工具。如今正在仿造西洋纺织机的一处院落,门口处有亲兵守卫。看到宋织云与石弄潮也并不放行,仍去禀了那老何叔。

不多时,却是周兆庭迎了出来。“二奶奶,二小姐,何叔让我请您二位进去。何叔正在调校机器,一时难以□□。”

“你就是那个让老何叔赞不绝口的北方人?”石弄潮上下打量周兆庭一番,冷哼道:“你一个白面书生居然还能造机关。”

“二小姐看起来就像是个造机关的。”周兆庭并不因此恼火,依旧十分有礼地给石弄潮作揖行礼。

石弄潮颇为得意地看了他一眼,正想说“你还算有眼色。”岂料,周兆庭接着道:“二小姐看起来就是经常在港口船坞跟着老何叔检查船只了,从不惧怕这毒辣太阳,小人佩服得很。”

石弄潮皮肤微黑,最是听不得别人说这事。一听周兆庭这话,登时就爆炸了,柳眉倒竖,明眸都要喷出火来,气鼓鼓道:“你肯定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窝在家里绣花!”说完,甩着辫子哒哒哒地径直走了进去。

周兆庭朝宋织云笑笑,仍是引着她前行。“二小姐性情耿直,又素来喜爱机关,听人人都说你厉害,心里有些不平罢了。”宋织云笑道。

“二小姐行侠仗义,市井之中都有传说的。崖州石家,辛太夫人慈悲为怀,沈夫人公正严明,石二爷有勇有谋,石三爷骁勇善战。单看仿造西洋织机,又学洋文,石二爷便是胸襟开阔之大丈夫。”周兆庭道,满是钦慕的口气,“二奶奶好福气。”

宋织云微微苦笑,连着最初帮她逃离的人,都觉得她该幸福了。那些意不平,又有什么意义?

院中十来个掌工俱分开了各自打造纺织机的几个部分。最后,所有的部件送到独立的一个小院来,由何叔、周兆庭、石弄潮及一位陈掌工组装而成。陈掌工本名陈康,原是石家的家生子,本是士兵。只是因修理兵船,渐渐有了些名声,何叔便收作了亲传弟子。几个月前得了命令,去南海七屿维护海船兵械,如今方回转。

将组装之法掌握在核心人员手中,便不担心秘法外传。石震渊如此信任周兆庭,想来是已经对他进行了调查。

待到大规模使用之时,石家织厂所织布匹的成本会急剧下降,必将有更多的商人订货,利润也将会翻倍上升。

待晚间用餐之时,宋织云将周兆庭与石弄潮的一番对话告知了石震渊。自中秋之后,石震渊只要得空就往万和院走,若外间无重要宴会应酬,俱都在万和院中用晚餐。“夫君,您就如此信任周兆庭?”

宋织云有此一问,也是存了私心的。既然是作为何叔接班人培养的人,石震渊定是进行过调查的。只千万不要把她牵扯进去,否则,恐生事端。

“此人有真才华。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如何能有这样的耐心与毅力。他却经摔耐打,吃苦耐劳。连一贯挑剔异常的何叔,都觉得他是可造之才。”石震渊神色之间颇见赞赏之意。

宋织云细细观察石震渊神色,不像作伪,想来确实不知道松江港之事,遂道:“这周兆庭是何来历?今日回来之时,弄潮还一直发誓,定要比他作出更厉害的机关来。”

“何叔提出要收他为徒时,沉舟便已着人调查了一番了。确实是太原人氏,只父母亡故之后,到了金陵,也在织厂绣场船厂做过。他可是在宋家绣场做过机工,你可有印象?”石震渊问道。

宋织云心中一跳,然而幸而早有准备,只露出诧异的神色,道:“这么巧?我却是没有什么印象。金陵不比崖州,世家女子外出不易。我虽偶尔去绣场,只是多跟绣娘讨教功课。且绣场里机工有近一百人,纵是见过,也记不得许多。”

“也是。连着当年招他进来的管事,也只记得他是那一批机工里个子最小的。连当时为什么招他进来,都给忘记了。”石震渊感叹道,“十来岁便父母双亡,千里流落去讨生活,也难怪如今这般踏实肯干。”

宋织云看着石震渊略带寂寥与感伤的目光,便知道他想起了已故的父兄了。大约看到少年失怙的周兆庭,叫石震渊想起了七年前骤失父兄的自己。也大概因为如此,石震渊愿意提携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宋织云想着,犹豫了一下,仍是伸出自己的纤手,轻轻握住了石震渊的手。

石震渊顿了一下,看向妻子,却见她正看着自己,眼中有温柔与疼惜的光。

这一瞬间的目光,让石震渊的心都柔和起来。

石震渊的两只大掌将宋织云的双手轻轻笼住,摩挲了一会,方执起其中一只白嫩的手,轻轻地吻上那葱管般的手指。男人的唇,在嫩白的指尖上流连。那般温柔的动作,却叫宋织云战栗起来。不曾想,她的一时怜惜却给他这般大的触动。她来不及逃开,便掉落在那无比温柔又热烈的世界里。

此后,崖州的秋意也渐渐浓了。秋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天气也渐渐凉快。只是,此地绿树常青,并无落叶之时,秋天的况味也少了许多。到了十月中旬,也并无冬雪飞扬的景观,叫宋织云忽而思念起金陵的雪。

时近年底,石震渊事务繁杂。光港口管理一项,就耗费大量时间。每一日都有四海的船只进出,各国各族的商人往来,口角滋事频繁,打架斗殴常有,便是杀人抢劫的也偶尔会有。此外,还需出海练兵、海岛巡视、官场往来,更有崖州各方势力暗中举动调查。虽有主事副官,石震渊也总得耗费心神时间,去踹度其中种种利害关系,指示手下之人妥善办事,忙碌异常。

各家各户夫人之间的往来交际,也频繁起来。崖州秋季凉爽,远比让人昏昏欲睡的夏季适合户外活动。宋织云常常晨起跟着沈氏理事,晌午便代表沈氏参加各家宴会,至晚方歇。且时近年底,石家的庄子铺子俱开始清算一年账目,帐册看得人头晕眼花。宋织云本不擅长此道,从前在家,虽跟着大伯母理家,也看过些许帐册,可是那宋家绣坊织厂的账目,全由三叔管理。大伯母的不过是家宅财务,简单许多。如今石家绣坊织厂庄子铺子的帐册流水般地递上来,宋织云也只得在沈氏的教导之下看下去。

每三日一回的洋文课,也改成了每五日一回,宋织云只得见缝插针地修习洋文。

一日,石震渊得了空闲到万和院,宋织云写那鬼画符般的洋文正写得入神,竟是过了一刻钟才发现。待宋织云丢了笔要和石震渊说话,石震渊却捡起了笔,道:“不如我们一起练吧,你做我的夫子,教教我,可好?”

宋织云自然高兴。石震渊一来,她总不好自顾自地看书写字,如今他这么一说,倒是随便自己修习了。于是,她便如拿魏安妮一般,一板一眼地做起老师来,教那武夫读书。

折枝在外间听着,先是清脆婉转的声音,再是稳重低沉的嗓音,在这秋风飒飒的夜里,很是相应相和。这般想着,折枝微笑着回值班耳房休息去了。

于是,偶得空闲之时,石震渊便与宋织云一起修习洋文,倒是生出些妇唱夫随的意思来,一时羡煞石府多少丫鬟仆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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