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歌泛夜
此后,石震渊就在万流堂里养伤,宋织云亲自照料,闲时聊天,这一对夫妻倒是熟捻不少。因祸得福,说的便是这样情形。
辛太夫人并沈夫人不时过来看看,见到小夫妻两人相处融洽,也生出几份宽心来。连吴妈妈,都悄悄地在屋里拜起了妈祖娘娘,只觉得是妈祖赐福,从前生疏冷漠的两人,如今也可以有说有笑,有商有量。
过得十来日,石震渊伤口初愈、可以坐起来的时候,明河、沉舟等人不时到万流堂回话了。这万流堂东次间是石震渊的小书房,东内室是床榻安置之处,明河、沉舟就多在此回话。西次间原是饮酒休闲之所,如今却是放了宋织云随手拿来的天文地理、风土人情的书籍,以及小幅的刺绣。明河、沉舟一来回话,万流堂里的丫鬟便退得干干净净。只是石震渊却并不避宋织云,颇是愿意她听一听崖州的境况。
“侯爷,这次的匪首认下了去年在金陵做的事情。”沉舟向石震渊回禀道。
“哦?”石震渊浓眉一挑,道,“可还说了什么?”
“还说俱是依照林家指使所为。”沉舟这句话极轻。
“还想坐收渔人之利!”石震渊冷笑,道,“他们死了多少人?”
“乱枪之中,苗夫人也被击中,如今重伤。”
“也真舍得。”石震渊冷哼一声,道,“罢了,且跟紧了。看看这帮人还和谁有交集。”
沉舟领命去了,书房里安静下来。石震渊起身,走进西内室,屏风后宋织云正在低头绣花,认真专注。
“怎么又走路了?医生可是让你静养。”宋织云见他进来,忙放下手中活计,扶了他的手臂,还是让他在罗汉塌上坐下了。
“坐得都累了,想看看娘子绣花。”石震渊笑道,那笑意是极淡的,却又一种深情的意味,“我的衣服可是做好了?秋天很快要到了。”
虽说崖州天气炎热,春夏秋三季区分并不明显,只有冬日略寒凉一些。然而,对于世家大族来说,衣裳仍是有春夏秋冬的区分。
“你的还没开始动工呢。祖母和母亲的做好了,大嫂的如今正在做。”
“做完大嫂的,可总该轮到我了吧?”祖母、母亲是尊长,大嫂先于他,也说得过去。
“还有弄潮的,才到你。”宋织云笑道,“弄潮是小姑,也得先做呢。”其实,她已经开始动手做他的衣裳了,然而,鬼使神差,她却不愿告诉他。这种别扭的心情,颇有些难以言说。
“娘子你只记得你夫君的亲人,却忘记了你夫君了!”石震渊笑笑,无奈地摇头。
“娘子这么久都没做我的衣裳,是不是忘记我的身材了?”石震渊轻轻地将宋织云揽入怀中,下巴轻轻蹭着她柔嫩洁白的脖子,道,“要不要给为夫先量一量身高尺寸呢?”
宋织云想起那次量尺寸的情形,脸腾地红了,忙推开他。谁知刚一推,身后那人便“嘶”地叫了一声,宋织云不敢再动,只问:“可是牵动伤口了?”
“娘子明知为夫有伤在身,也不疼惜几分。”石震渊眉头都皱了起来,十分委屈地道。不过,却是松开了揽着宋织云细腰的手,让她起身了。
“你……”宋织云看着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石震渊,一时不知如何说他,憋了半晌,道:“无赖!”说罢,仍是重新做起绣活。
这些日子,宋织云对石震渊最深的认识便是这人看似一派正经,外人面前严肃无比,然而私底下那脸皮也着实厚,玩笑话是张口就来,且仗着有伤在身,自己不敢大动作挣扎,动手动脚。一时,她也不及细想其中意味,只是专注于手上的活了。
石震渊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了。有好几年他未曾这般休息过,看着佳人在怀,倒是想起鲜衣怒马、秦楼楚馆的少年生活。
自小,他跟大哥便是完全两样。大哥老成持重,是生来就要统领崖州的,父亲时时带在身边教导。他排在第二,生母早逝,继母虽然尽职尽责,却也不能硬管,是个自小散漫的。十四五岁的时候,跟着狐朋狗友一起,也是青楼里的常客。后来家中突变,方学起大哥的冷脸来。一时笑开,他的妻子还有些不适应。那微微惊讶的神情,夹杂着些许羞恼,却也有另一种滋味。
如今石震渊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只是因击中了左肩胛骨,为免留下隐患,仍是遵照大夫叮嘱,静养为宜,不得拉伸肩膀。也因此,石侯爷也不过能过过嘴瘾,却也拿宋织云没奈何。
只成日坐在万流堂中也是无聊,吃了晚饭,天色尚早,流霞满天。石震渊携了宋织云去后花园散步,只说要消食。因这十来日为了照顾石震渊,宋织云除了请安,也未曾出门。再听石震渊描绘这后花园里的美景,心思一动,也就一起出门去了。明河、沉香、折枝等丫鬟仆从也跟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往观海园而去。
织云从未曾在日暮之后来过花园,穿过那院门,恍如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将晚未晚时分,天空尽处仍有余晖流霞,霞光映照在这草木繁盛的园子里,山石奇异,树影深邃,草木香充盈,虫鸣阵阵,廊道下、凉亭中的灯笼火光初上,朦胧不定。湖面上不时闪现一星半点的霞光,更多的是盛放的白荷,随着晚风发出沙沙的声音,清香拂过岸边的小山,与各种植物芬芳混在一起。
宋织云不禁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样的气息让人放松。她扶着石震渊,这次没有翻山而过,而是沿着山下的廊道,走到藕香榭。
藕香榭临湖而建,开阔通透,若是在白日,正是赏荷的佳处,到了夜里,却也正是荷香浓郁之地,正应了“藕香”之名。
夫妻俩在临湖的圆桌边坐下,白荷因落日余晖染了颜色,层层叠叠的荷花尽头,微微露出湖心岛中远香楼的飞檐翘角以及对岸笔直的椰子树。
太阳渐渐落下,光影越来越模糊,最终白色的荷花再也看不清楚,连着那藕香榭也晦暗不清。
“崖州美么?你可喜欢?”昏暗之中,石震渊握住宋织云放在圆桌上的手,问。那嗓子有些哑,带着一种欲念,如这园子里蓬勃的生命一般。
宋织云感觉心跳变快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这夏日的暗夜里,潜滋暗长。
“很美,我自是喜欢的。”宋织云回答她,她的声音也变得低哑。她想挣开他的手,然而他却握得更紧了。
“那我带你去看更好看的。”石震渊道。尽管看不清他的脸,宋织云却仿佛看到他骄傲而自得的笑容,因为他的语气那么轻柔而温和。
石震渊站起身来,宋织云忙扶着他。
只听到一个浑厚的声音在她的耳边道:“跟我走,有一个地方的美景,你在金陵肯定没有见过。”
宋织云跟着他沿廊道而去,到了金花船坞,早有一叶小舟停泊在岸边,船头点了一盏气死风灯,火光摇曳。
“上船吧,我的夫人。”石震渊一手牵着宋织云,一手做了请的手势。
宋织云微微一笑,轻轻上了船。荷叶田田,小舟摇曳,有几分江南的情形。
石震渊随后也上了船,道:“夫人,您可坐好了。这船就要开了。”
他坐在船尾,用右手摇着船尾的橹,船头的灯光映照在他的侧脸上,更显得脸颊刚毅、眉目英俊。
宋织云不再看他,转身往船头看去。
小舟轻巧地在荷叶荷花之中穿行,与巨大的荷叶、盛放的荷花擦肩而过。此处的荷花清香夹杂着蒸腾的水汽,更是让人如梦似幻。
“可以在荷花丛里停一停么?”宋织云抚过十数多荷花后,喃喃地问道。
“当然可以。”石震渊把船靠在了一朵盛放的荷花旁。
“这儿可真像金陵。”宋织云回望石震渊,轻声道,“一样的夜色,一样的荷花,一样的小船,一样的轻巧。”
石震渊微微倾身,靠近宋织云,道:“这荷花,可是莫愁湖里移出来。你就把这儿当做金陵,可好?”
宋织云恍恍惚惚地,将家中十几年来的娇脾气也拿出来了,道:“可是莫愁湖上还有人吹萧弹琴,这儿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