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巧盛典
七夕这一日,回纹一大早便给宋织云梳妆打扮。各式的首饰衣裳,将卧房里的罗汉塌铺陈了一地。
折枝走进来时,唬了一跳,道:“回纹,你可是晾衣裳呢?”
回纹一面给宋织云梳发髻,一面道:“折枝姐姐,这可是咱们小姐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在崖州露面呢,自然要装扮得漂漂亮亮的,不可叫人轻看了去。”
宋织云这次倒也配合回纹,任由她涂脂抹粉。她也在外走动多次,实在是因为这崖州女子多冶艳,行走外间不仅不戴帷帽,还打扮得极其艳丽,就如那黎绣一般惯爱艳丽之色。口唇常用大红,指甲蔻丹亦是大红,而金陵女子除了婚嫁之外,平时多用粉色。如对照着看,粉色终究是寡淡了些,恐怕与乞巧会的氛围也不相契合。
宋织云梳了京中贵妇常梳的牡丹头,头上缀了成亲之时祖母所赠的点翠头面,正中间是金点翠凤穿牡丹分心,两侧插了金点翠蝶恋花嵌红宝石步摇,发髻后戴了金点翠满池娇满冠,两鬓还安着金点翠云纹翔凤掩鬓,满头青丝柔光顺滑,一丝不乱。小巧的耳珠上戴着三联珍珠耳环,珍珠小指头一般大小,洁白晶莹。身上穿了墨绿缠枝莲暗地翔凤云肩通袖织金膝襕交领冰丝长袄,绯红鹊桥相会金襕丝绸马面裙,手上还戴了两只羊脂玉手镯。
一直以来,宋织云长相本就美艳,只因世人多爱如莲般高洁的女子,她总是清淡打扮示人,压住那满身的艳光。今日,宋织云总算要展示自己的威仪,放任回纹打扮。
回纹打扮完毕,自己先看了半晌,道:“小姐这般真是又美丽又威严,这世上的光都到您的身上来了!”
宋织云笑笑,看了下穿衣镜中的自己,并无不妥,便莲步轻移,走了出去。
石震渊在万和院的正堂里,略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他本欲进去室内一观的,只是折枝那丫鬟笑着拦住了他。他倒也不甚介意,坐在罗汉塌上拿起一盏茶。
然而,就在他举到唇边,要喝下这茶水时,却见一阵清香袭来,一个严妆女子从内室走了出来,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眉眼口唇都做了修饰,眉色浓郁而修长,杏眼的眼角本就微微上翘,眉眼间含情带意一般,如今又加了些许黛色,更是如烟雨朦胧。饱满的口唇用了火红的口脂,娇艳欲滴,如同熟透的樱桃一般等人采撷。
“侯爷,我们出发吧。”美人走进前来,笑容越发明艳。
他的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只觉得口渴。这么一想,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拿着茶盏。他深吸一口气,喝了一口茶后,方道:“走吧,很快就开始了。”
黎绣源远流长,数百年前已有纺织刺绣行会。不过,纺织刺绣行会真正壮大,却也是从二十年前开海才开始的。最初崖州的纺织刺绣行会主要同广州十三行以及江南织造府打交道,因二十年前广州十三行垄断了纺织刺绣的对外贸易,江南织造府则为皇室制衣。只是,开海禁后,崖州纺织刺绣行会便主要与各洋商交流往来得多。
自开海之后,纺织刺绣年年赚取大量白银,行会的会馆也绣得十分豪华,占地颇广,有收藏经典作品的玲珑阁,有行会议事的议事厅,有行祭祀之礼所用的广场,还有交际宴会的花园戏台。
石震渊与宋织云到时,会馆里早已热闹非凡。崖州之地上,各府衙长官、各族首领、各洋商首领、富商巨贾以及家眷都受邀参加这会馆里的宴会。至于祭祀典礼,在会馆外的广场举行,未受受邀请的平民百姓、贩夫走卒也汇集在此,等待观礼。
石震渊与宋织云的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人们先是短暂地静默了一下,随后便窃窃私语。石震渊今日穿着黑底朱雀纹袍服,威仪赫赫。宋织云站在他身侧,美艳却又端庄。
石震渊看到人们交头接耳,侧头看了下宋织云。只见他的妻子丝毫不以为意,一派淡然,倒是世家大族里养出来的风范。圆润的珍珠耳环微微摇晃,映衬着那白瓷般的皮肤。
自有行会里的理事领了他们进去玲珑阁。玲珑阁里早有不少人进去,十二巧绣俱挂于墙上,用玻璃覆面,以免雨水油烟侵入。只有宋织云那一幅,因为双面绣,只能放置在中间,在四周围了栏杆,供人观赏。观赏之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盛装打扮,略有几个打扮略微寒酸的,多半是那织厂绣坊里手艺上佳的绣工绣娘,或者是这十二巧绣的作者,得了行会的邀请方能进来。
石震渊一进来,自是有人与他寒暄。人人不免对宋织云多几分打量。宋织云眼看宝山在前,便不耐纠缠这些俗务,告退一声自去看绣品了。石震渊也未阻止,只是给沉香使了个眼色,沉香就随宋织云而去。
这十二巧绣,颇让人惊艳。有的不过方寸之间,大千世间,仙山之上,神君仙女数百。有的在龙凤之后垫了棉布,龙凤竟似要从绣品之中翱翔而出。
宋织云一边看,一边揣度其中技法,一时间真是想认得其中的绣工绣娘,好切磋学习一番。正这般想着,沉香却一再提醒,祭祀时间快到了,必须先到前广场去。
宋织云走到石震渊身边,他正在跟一名黎族人谈话,一旁还站着一名黎族妇人,想是一对夫妇。
“这位便是大名鼎鼎、巧夺天工的侯夫人吧?久仰久仰!”那黎族人看到宋织云过来,声音洪亮地道。此人看着已年近半百,头发都有些花白,皮肤黝黑,身材精瘦,似竹竿一般。宝蓝色的袍子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这是苗掌柜,苗家族长。”石震渊淡淡地介绍。苗家发家不过二十来年,如今俨然是崖州前三的纺织刺绣商人,确实很有些才华。只是,近两三年来,这苗家日渐跋扈,明里暗里竟都有些手脚。
宋织云向他见了礼,苗掌柜又笑着将一旁的妻子介绍给宋织云。
苗夫人看着不过三十出头,娇小玲珑,眼角下有颗痣,颇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味道。
石震渊因与苗掌柜对话,两人便走在了前头,宋织云与这苗夫人就走在后边。
“侯夫人当真好手艺!今日我可是开眼界了。咱崖州这地上,再没见过这般有奇思的人了!今年的状元,看来非妹妹莫属!”苗夫人赞叹道。
“苗夫人,这锦绣状元榜里可有许多玲珑人物,我不过只是班门弄斧罢了。”宋织云微笑道。
苗夫人笑道:“妹妹可不知道今儿各家太太是怎生评价您呢。都说你是妈祖降下来的仙女,在天上跟着织女娘娘也是学过的,仿佛天下的光亮可都在妹妹一个人身上了。”
这般恭维,叫宋织云很有些不舒服,于是微笑道:“苗夫人,我先走了,恐怕祭祀就要开始了。”
孰料,苗夫人却揽上宋织云的手臂,道:“不着急,还有一刻钟才开始呢。”说着,凑近她的耳边,轻声道:“石侯爷倒是专情的。他从前的未婚妻可是崖州第一的绣娘,那绣样还珍藏在各大绣坊的库房里呢。如今,夫人也是这般,倒真叫人羡慕了。”
这苗夫人说罢,自松了手,只笑着看了宋织云一眼,转头便快步追上苗掌柜,一同去苗家的观礼台了。
宋织云叹了一口气,这位夫人原来是这么个意思。从她还未到崖州之时,石震渊的未婚妻便无处不在一般。时不时就有人拿出来说一说,刺一刺。虽然她并不喜欢石震渊,心头却也觉得不痛快。所有提这件事情的人,都在等着她跟石震渊交恶吧。
宋织云快步跟上石震渊,一同去石家的观礼台上。
会馆大门前的广场上,设了个巨大的祭坛,祭坛正中有一名披发纹身的老妪,脸上与双手上绘着五彩斑斓的花纹,穿一袭黑衣。祭坛四角还有四名黑衣女子,同样纹身披发。祭坛周边还放置着许多绫罗绸缎与五彩丝线。祭坛之下还围了两圈黑衣男子。
“这是妈祖祭祀,感谢她给我们可纺织的布,可刺绣的线,还有玲珑心思的绣工绣娘。”石震渊向宋织云解释道。
不过片刻,行会会长宣告祭祀仪式开始,方才闹哄哄的广场安静下来,祭坛上的女子开始唱歌,祭坛之下的男子应和。女声飘渺,男音雄浑,古朴拙雅,如情歌,如仙乐,又如战歌。
那老妪在祭坛之中,随歌声而舞动,并且念念有词。不多时,老妪走到祭坛边上的绫罗绸缎旁边,高声祝祷之后,祭坛之下的黑衣男子给她递上了火把。老妪将绫罗绸缎点燃,那火势迅速蔓延,围绕祭坛一圈的布匹都着火了。
火光大盛之中,原本安坐于四角、只会唱歌的女子以及祭坛之下的男子俱是跳起舞来,且歌声愈加响亮。这曲子大约在崖州耳熟能详,人群之中也有不少人随着唱歌。
就在那祭坛上的火越燃越大,几乎要掩没五名女子的动作之时,忽然□□声响起,广场中一片混乱。
广场里乱做一团,人人争相往外跑,呼救声混成一片,夹杂着那祭坛上的火光,方才还庄严肃穆的广场变得如修罗地狱一般。
石震渊揽着宋织云腰,大掌护了她的头部,迅速滚落地上。□□子弹堪堪打中了宋织云方才所用茶杯,哐当一声碎了,茶水四溅。
宋织云脸色惨白地看着石震渊,却见他眉头紧蹙,嘴唇抿着,额上有薄汗。她的手正揽着石震渊的背,如今更感觉有粘糊糊的东西流出来。宋织云颤抖着把手抬到眼前,赫然是石震渊的鲜血!原是那子弹接连射击,都在宋织云的位置,石震渊再快,也还是叫子弹击中了。
她欲扶石震渊坐起,石震渊却道:“不可……若再有子弹过来,我可抵挡不住了。”说罢,给了宋织云一个笑容,只是因为疼痛,略有些狰狞。宋织云忽而掉下泪来。
“不要担心,侍卫们自会料理干净的,你不会有危险。”石震渊见到宋织云流泪,以为她心里害怕,忙道。
宋织云擦了眼泪,环顾四周,就看到沉香正蹲在案桌之下,手中拿着匕首,正在机警地看着广场之中。看到沉香在,至少暂时不用担心有人趁机暗算。
只听见外间又想起几声枪响,以及兵器打斗之声,片刻之后,声响平息。
“侯爷,刺客已经伏法了。”沉香从案桌之下跃起,收了匕首,与宋织云一起将石震渊扶起。沉舟与明河活捉了刺客,也到石震渊处回禀。一行人登车回府。明河想来对刀剑枪炮之类,早已见惯不惯,十分熟练地从马车的底层抽屉里取出剪刀和绷带,将石震渊的衣服剪开,又系上绷带,包扎伤口。
回到万和院时,郎中早已在堂中等候。辛太夫人、沈夫人、潘氏、石定海、石弄潮也都候在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