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上册》(20) - 正德风云 - 韦庆远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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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上册》(20)

乌龟奴歪才得歪用春宫画妙趣入宫闱

“八虎”之中有一个特别的人,名叫罗祥,他从未被任用过军政要职,只挂着内官监掌印太监的职衔,似乎受到冷落。事实上,他肩负着刘瑾交予的特殊任务,专门在正德皇帝跟前亲密服侍,既是这位少年天子的贴身随从,又负责监控皇帝的一切言行动向。更重要的是,加意对这个本性放荡不羁的浪子皇帝进一步诱导撩拨,投其所好,将他推向无法无天、荒诞不经的不归路。罗祥是京南大兴县人,出身破落地主家庭,父亲罗斌是当地有名的二流子,吃喝嫖赌,不务正业,祖上留下的二三十亩地早就典卖精光,其后便拆卖房屋,先卖瓦片,再卖梁柱,最后卖砖石,弄到难蔽风雨,只好在原址搭盖一个草篷栖身。妻子早已气愤而死,剩下一个八岁的儿子,就是罗祥。在衣食难继的窘境下,罗斌竟打起卖子的主意。

一个严冬的早上,罗斌领着罗祥,顶着凌厉的北风,进入北京城,直奔崇文门。

当时的北京有专门公开买卖人口的集市和日期。每逢三、六、九日,在崇文门内大街,除了定期开放的骡马市、牛市、羊市之外,还专设一个“人市”。“人市”里有许多贫困无依前来卖儿卖女卖老婆甚至自卖的人,有单身的,也有全家男妇老幼数口的,亦有由原来的奴主或债主牵押着自己的奴婢来转卖,或要取得欠债人的身价以抵偿债项的。“人市”上有负责管理的人牙儿张罗买主和议价。卖身的人与骡、马、牛、羊同列,习惯上要在衣领插着一根草标,或套上一个草环作为标志。买卖双方可以通过人牙儿中介,也可以直接讨价还价,议妥后再由人牙儿作为中保,书立卖身契约。人钱两讫,便告成交。

罗斌领着罗祥入市,先和人牙儿打了招呼,由人牙儿领到人市东侧一个角落,指定位置,给罗祥插上一截草标,罗斌便蹲在儿子旁边招徕买主。但过了晌午,却没有一个人来问价,大概是买家们认为罗祥年纪幼小,身不能扛肩不能挑,一时承担不了劳役;要用来做奴仆,也嫌少不懂事,不懂得怎样伺候主人。爷儿俩饥肠辘辘,但无钱买吃的,只好干挨着。

天色将晚,才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妇人走过来仔细观看罗祥。这个妇人姑苏口音,身穿枣红色缎子丝绵袄,镶着黑细丝的荷叶绒边,紫色长裙,发鬓间斜插珠翠,颇似老来俏的风月中人。这个半老婆子眼光闪利,显得世故而精明。她对着蹲在地上的罗祥端详了半天。又问了孩子几句话,才开口问罗斌:“这个孩子是你什么人?”

罗斌忙答:“他是我的亲儿,因连年闹灾荒,无力供养,才来为他找一个主儿的。”

妇人问:“你要多少?”

罗斌回答:“你就给四两吧!”

妇人道:“这样的半拉小子,只会吃不能用,哪里值四两呢?给你一两五钱,足够了。行,就到人牙儿处写立契约,把孩子给我领回;嫌钱少,就拉倒。”

罗斌苦苦哀求添价,最后以二两银子成交。契纸上写明:“立契卖亲生男罗斌:今因急用,自情愿将亲生男一名,名唤祥儿,年八岁,凭保出卖与韩宅名下为仆。当日受得身价白银二两整。其银当即收讫,其男祥儿即交韩宅,听从更名使用。自卖之后,倘有逃走失踪,拐窃等事,尽是自身承值,不干买主之事。倘有风烛不常,各安天命。今恐无凭,立此卖亲生男契存照。”

罗斌爷儿俩各按了手印,人牙儿冯三作为媒保,收了买卖两方各一钱银子的佣金。

原来这个韩姓妇人,本名韩蕙儿,年轻时是南京秦淮河的名妓,名噪一时。惹得不少王孙公子的青睐,缠头金帛无数。三十年前,由于明初推行的官妓制度名存实亡,官设的教坊司妓院已演变成众多的私人窑子,又因皇亲国戚、达官显贵、巨商富贾、墨客名流都集中在北京,北京成为全国最大的销金窝。当时刮起过一阵南妓北来的旋风,说的是江南苏(州)、松(江)、常(熟)、镇(江)四府籍的妓女,在北京组成了所谓“南班子”。韩蕙儿也在北上淘金的“妓潮”之列。当时她年轻漂亮,又擅长丝弦歌舞,确实香车络绎,颠倒众生;但随着年华渐老,门前车马渐稀,她的辉煌也迅速褪色。幸而她有心眼,老早就将部分脂粉银积存下来,在北京原来教坊司的所在本司胡同盘下一所房子,从南方买来几个女孩子,开设一座取名为清吟小班的高级窑子,她本人便从名妓转为老鸨,亦即窑子的老板。她的相好孙棠则在韩家潭胡同经营一所名叫和风堂的“相公堂子”,兼营小唱的戏班业务,则是从南方买来一些男孩子,训练他们演唱戏曲,分别扮演生、旦、净、末、丑角色,称为小官,又称象姑,一个个打扮得粉妆玉琢,酷像妖姬靓女,以适应当时京城的达官豪绅富商们听歌逐色、宠狎男色的需要。

韩蕙儿所以选买罗祥,是因为清吟小班刚好需要一个在门前迎送嫖客,给嫖客端茶送水,也兼伺候红牌妓女的小厮。这种小厮在妓馆中被呼为“小乌龟”,或叫“龟奴儿”。韩蕙儿看到罗祥这个孩子五官清秀,四肢均匀,京南口音清楚,所以才决定将他买下。

自此以后,罗祥便在窑子中生活和长大,有时班中的妓女应召上茶楼酒肆陪席,他便手捧琵琶在轿后随行,在厅堂外等待歌阑酒歇,才跟着轿子回来。在这些场合,他目睹权贵们挥金如土的豪奢,狎妓买醉,妓女们打情卖俏,敷粉调脂的风月生活,内心非常羡慕。有时和风堂承接节令堂会较忙,或狎客较多,韩蕙儿也会命罗祥到和风堂担当小厮工作十天半月。在这里,罗祥又熟悉了另一欢场的底细,知道在丝弦管乐、轻歌曼舞声中,仍然留存着教坊司娼妓的遗风,又适应了当时崇尚男色的社会时尚。相公堂子被人诮笑为兔子窝,罗祥也就被叫作“小兔儿爷”。

十年过去,这个被称为“小乌龟奴”和“小兔儿爷”的罗祥,已经长成一个大小伙了。他生性聪明,略识文字,又爱看各种曲本和秽艳图书,在清吟小班和和风堂中的地位也上升了,成为两处小厮的领班,是韩蕙儿和孙棠的得力助手,每年可赚二三十两银子。他常年浸泡于淫窑脂粉池,耳濡目染,对北京的小曲戏班、歌场舞榭、声伎娼窑等等,都十分熟悉,极精门道。他巴结一些阔绰嫖客和当红妓女,拉皮条当狗腿,添欢助兴,以赚取更多的赏钱,然后把赚来的赏银,也消耗于花枝胡同等处的土娼窑子。他在这些土娼窑子摆阔气,装老手,俨然富家儿郎。

乐极生悲。有一天,因为争风吃醋,罗祥和另一嫖客曾二侉子厮打起来,一时性起,将一个酒坛子猛击曾二侉子脑门,曾二侉子立时殒命。罗祥夺路逃出土娼窑子,他知道曾二侉子的父亲曾大头是帮会中人,是雄霸前门一带的黑帮头目,绝不会和自己罢休;而且事关人命,一经送官,搞不好就要问成死罪。当天,他狼狈奔逃,不敢再回到清吟小班住处,一连几夜在荒林野庙藏匿,曾经摸黑找熟人打听,都说风声甚紧,曾大头正广派爪牙,声言一定要取他性命,又已买通顺天府的刑房书吏,行文各地,画像张贴,严密缉拿,衙役们已经到他的住处和原籍大兴县搜捕过。他知道情势严峻,难以逃脱。

百思无计,罗祥把心一横,准备走一条绝路以求生。原来当时有一种习惯性的规定,除了犯下十恶不赦,诸如谋反叛逆大罪的人,其他罪犯只要自阉,并找到门路进入紫禁城当了太监,地方官是不敢闯入宫闱或行文追捕的。他左思右想,也只有如此办法,才可能幸逃大难。

一天半夜,他撞进受命专门阉割人口送进宫廷的老毕家,原来毕家的二少爷也是清吟小班的老嫖客,罗祥和他混得极熟。

一见毕二,罗祥伏地便拜,一一将自己犯案的情由说出,请求毕二为自己阉割,并想办法送入宫中,苦苦哀求:“恳请二爷救我,只有二爷才能救我!”

毕二甚觉为难,说:“当前对你的案件查缉得很紧,我家未便收容;而且你已成年,做阉割的手术,说不好还会送了性命,不如我送你二两盘缠,你想办法混出城门,往远地逃奔为好。”

罗祥伏地不起:“各个城门都贴有画像,高悬在门洞边,对行人逐一比对检查,实在混不出去。二爷,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毕二摇头,不说话。

罗祥看到毕二并没有松口的样子,竟一咬牙,站起来急急卸去下裳,拔出一把利刃,猛地扎向左大腿根,再向右拉,要把自己的阴囊割掉。刀口过处,半边阴囊已经离体,半吊在体外,一时鲜血涌喷,昏厥倒地。毕二抢拉不及,但又不能把这个半死的血人送出去,怕担不起干系,只好急忙为他敷上家传秘制的金疮还阳药散,口灌十全大麻醉汤,顺着刀口给他做了阉割手术。毕二明知罗祥是以这样的无赖手段讹弄自己,自认倒霉,做手术后便将罗祥送入暖室将养,幸而外间也无人知闻。

半个月后,罗祥的伤口已经愈合,毕二情知自己私阉案犯的事实,一旦被查知,也是不小的罪名,只好走宫内熟悉管事太监的门路,将罗祥送入宫里。

就这样,罗祥从一个龟奴兔儿爷的身份,成为太监,从此改变了人生道路。

新入宫服役的太监,不论年纪长幼,都一定要拜一个年长的首领太监为师,教导宫廷的礼法规矩,了解本职工作和服役细节。

各监的首领太监们,了解到罗祥的底细,都不愿意收领他,只有当时已在钟粹宫任首领太监的刘瑾,却特别赏识此人具有丰富的风月冶游和性事经验,认为正是自己需要的难得人才,乐于接受他为徒,并收纳在钟粹宫工作。刘瑾认定,歪才必有歪用。

果然,十年之间,罗祥迅速适应了宫廷生活,特别是能够妥帖配合刘瑾和马永成等在钟粹宫内的活动,被派在太子寝宫里贴身伺候。这个前兔儿爷遇事能心领神会,最会察言观色,曲意迎合,哄得太子爷喜不自胜,旦夕不让离开身边。为此更受到刘瑾的器重,将他看作特意安排在最要害处关系全局的一个棋子。亦正因此,罗祥的地位直线上升,逐渐跻身“八虎”的行列。

朱厚照在继位前一二年,年届十三四岁,身体已然发育,正从幼童向青年转变,渐失童音,喉核逐渐显现,唇边也长出了一抹薄薄的微髭。作为伺候皇太子生活的贴身太监,罗祥多次在换穿衣裤中发现遗精,注意到朱厚照看见年轻秀丽的小宫女和小太监,往往两眼发直,有时还借故搂抱抚摸,缠住不放。罗祥向刘瑾、马永成等及时汇报,认为这是保持特殊受宠地位的关键时期。对于这个情窦渐开,而且比一般男童早熟,对异性的爱慕表现得异乎寻常地亢奋和强烈的储君,必须投其所好,才能更拉近彼此亲密的程度,巩固恩宠。北京城有一句谚语道:“聪明不过太子,伶俐不过老公。”老公,是北京人对太监的通称。所说的“聪明不过太子”,不过是一句衬托之词;而“伶俐不过老公”,却是真实的反映,常年整日守望、窥测、哄奉着这样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候补皇帝,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他们细如丝发的眼光?能脱开他们已预先编织好的网罗呢?

更何况朱厚照本身就是一个狂热追求淫乐的坯子。

一天,刘瑾约罗祥晚间来他原住的南沙井胡同住宅相叙,罗祥应邀前往。

来到刘宅,只见在东屋里已摆有一小桌,上面放有几式家常小菜,无非板鸭、卤肉,再加上海蜇、拌粉皮、腌黄瓜之类的凉菜,不让小内侍在旁伺候,便于深谈。除了刘瑾外,只有马永成在座。

马永成在刘瑾帮中是第二号人物,身体干瘪瘦削,脸色苍白,也是成年后自阉入宫的,据说当年也读过几年书。此人平日说话不多,阴声柔气,喜怒不形于颜色,但最能出馊主意、歪点子。刘瑾戏称他是料事如神的“马军师”。二人经常密谈细斟,合计好才对其他人公布,其他各虎亦不敢干扰。

刘瑾请二人入座,说:“最近宫里瞎忙,大家都累了,俺有一坛子绍兴黄酒,特意约请两位来共享!”

二人道谢,轮流把盏。前半席扯的都是天南地北的闲篇,宫内外的趣闻。

罗祥心中明白,刘老师专门约请自己来,又有马哥在座,必有缘故,但不敢启齿询问。

酒过数巡,绍兴酒已喝掉半坛,三人都有点儿酒意,刘瑾脸带微醺,诉说心曲:“我们这些当内侍的人,被人们称为老公,是畸零人,是受常人看不起的。如果侍奉的是开基创业或雄武有为的君主,就只能安于下贱,勤劳职事,随时会被斥退、杖责,以致处死。即使侥幸熬到年老体衰,也只有被赶出宫门,或者在道观寺院挂单养老;或者投奔老公堂里惨度余年,死后用一领破席卷出,无棺无柩埋在老公义地。那里的坟头垒垒,都是我们这些苦人啊!”

罗祥听出,这不过是开篇的由头,还未到自己说话的时候,只是频频点头。

果然,马永成很快就配合上了,他扬起脖子干了一盅,意味深长地说:“自古以来,我们内侍辈是难以得到朝野尊敬,难享人间富贵荣华的。世道的不平,没有过于这一点的了。”

刘瑾接过话茬儿,发表了另外一番言论:“这也不尽然。贵在知时、见机、识君,善于事上。历史上也有能识人用人的帝王,能够了解到内侍中亦确有忠心耿耿,在才能器识上甚至高于外朝文武的人物,能够破格重用,充分发挥他们的才具,破格授予军政大权,成为一代名臣的。譬如,我朝正统年间的王振公公就是这样出类拔萃的人物,受到英宗皇帝特达之知,委以重任,君臣相得,勋业有成。可惜,王公公却因朝臣的陷害,不幸蒙冤殉国。但英宗皇帝重掌大权后,就立即为王公公昭雪,赐祭葬,为他专门建立旌忠祠,王公公虽死犹荣,留芳千古,可称无憾了!”

这时,马永成才点出:“刘瑾哥哥平素最景仰的就是王振公公,勉励我们都要效学王大太监的为人和处事,竭忠事主,建立勋业。”

罗祥久经江湖,又是何等聪明的人,对于刘瑾、马永成等的用心,平日就早有体会,可谓心有灵犀一点通。今经马永成点明,更是心领神会,急忙表态:“感谢马哥点拨,兄弟茅塞顿开,今后一定唯兄长之命是从,不惜肝脑涂地,绝无反悔!”

马永成听罢,狡黠地盯着罗祥,说出自己隐埋在内心最深处的心得,郑重其事,一字一顿地说:“内官奉侍君主,最无奈的是碰到没有嗜好的人。只要他有嗜好,尤其是有突出的嗜好,愈奇特怪僻,愈顽固执着,事情就愈好办。”

罗祥闻言顿悟,仔细道来:“皇太子的嗜好可真不少。他厌恶宫廷礼仪,极好游荡玩乐;厌恶经书讲习,极好酒宴歌舞;厌恶练习政事,极其崇尚武道;擎鹰搏兔,驰马击球,视为最乐。所有这些嗜好都积习极深,绝非一般的爱好程度……”

罗祥见刘、马都听得极为认真,接着说:“近来,皇太子对于男女情事,似乎表现出特别的狂热,不时对年轻宫女和小太监们……”

马永成听到这里,突然眉睫开朗,频频点头,将手上的酒盅猛放在桌上,急问:“他有特别钟意的人吗?”

“看来还没有,只是随时发泄而已。”

刘瑾带着赞赏的口气对罗祥说:“罗兄弟心地还真明白,刚才说到皇太子的性格嗜好,像给他打出一个模子一样。你能够这样忠心实意地伺候殿下,我们都放心了。”

马永成叮嘱说:“男女之事是情欲之本,又是各种嗜好的根,你要认真抓住这样的要著,因其嗜好而善导之,才算胜任职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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