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崩溃的帝国1:举步维艰》(3)
三、献妹入宫……慈禧太后老了,要撤帘了;光绪大了,要亲政了……不知是紧张还是天热,李莲芜额头上渗出密密的细汗,跪地叩头道:“奴婢求万岁爷开恩,便让奴婢留下侍奉您吧。”
一宿的折腾,直搅得李成武心惊肉跳,早起与李老夫人请了安,索性便衙门也没去便径直奔了八大胡同。八大胡同是当时有名的“红灯区”,乃妓女们云集之地。其地在宣武门外,由于“商贾行旅”往来甚多,所以生意特别的好。阿敏阿眼见别人日进斗银,遂在此亦开了家“怡红院”。
来到怡红院,但见大门紧闭,附近连个人影儿也不见,只隐隐听得楼上乐曲声时不时传出,却不甚分明。李成武相了相,见西侧有个角门,却是虚掩着,遂径自踱了进去。循超手游廊前行,沿楼梯拾级而上,但闻暖香袭人。阿敏阿斜倚在正中大炕上,一边嗑瓜子吃闲食,一边眯眼瞅着一群歌伎翩翩起舞。
“燕瘦环肥佳人满庭。大镖头真好艳福呐。”李成武相了好一阵子,方哈哈笑了两声,开口道。
“哟,李兄来了!”阿敏阿一摆手命停了歌舞,跳下炕来打千儿笑着寒暄了句,道:“我这方弄了些福寿膏,是李制台进给老佛爷的。您也来点?”见李成武点头,阿敏阿忙向管事老赵丢了个眼色。
“嗯。不错,端的不错!”李成武伸胳膊打了个哈欠,边抚摸着玉一般红润光滑的烟枪边开口道。“怪不得你大白天的便跑来享福。”阿敏阿笑了笑:“这算得什么,回头让包些与李兄便是。我这是为着赶走了王五那厮高兴呐。”
“什么?王五被赶走了?快说说,怎回事?”李成武“嗖”地坐直了身子。
“那厮与杨杨立山杨大人押了批货,进京前小弟给他劫了去。”阿敏阿满脸得意之色,“现如今交不了货,镖局都归了杨大人,他还怎生呆得下去?”
“货?可是你送我那何首乌?“李成武眉棱骨抖落了下。
“是呀。”
“你可是害我不浅呐!”当下李成武便将昨夜府里发生的事儿道与了阿敏阿。阿敏阿闻听,不无尴尬道:“那厮昨夜去了我镖局,只不想竟大胆至此,便总管府邸也敢闯。要不知会顺天府衙声,将那厮抓了起来?”
“这没凭没据的告他什么?再者说来,那尔苏听到消息,能不出面吗?”李成武沉吟片刻,开口说道。“算了,好在杨大人多少替咱出了口怨气,这次便先放过这厮。对了,你昨日答应的事没忘吧?”
“我答应……”阿敏阿满是疑惑的目光望着李成武道。
李成武说着放下烟枪坐直了身子:“怎的?昨日说的话今日便忘了不成?”
“哦──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瞧我这脑子,只为着心里痛快却将这事给忘了。”阿敏阿这方醒悟过来,伸手拍了拍油光满面的脑门笑道:“李兄放心,人给你留着呢。您先瞅瞅满意不?”说着话,阿敏阿伸手怀中掏出块素绢递了过去。
李成武伸手接过摊开,只见淡黄的绢上,画着一位绝色的丽人,云鬓高挽,粉面桃腮,一双如月明眸兀自充满着诱惑望着自己。饶是李成武久历风月场所,北地胭脂南国佳人,都也曾见过不少,但拿来与画中的丽人一比,立即便黯然失色,当下顿呆若木鸡,只两眼直勾勾望着画中女子一动不动。阿敏阿点头笑道:“怕李兄看不上眼,故差人画了幅画像准备先送到府里,不想你这便来了。你看还满意吧?”
“嗯──”李成武懵懂了阵,方恋恋不舍地将目光移开,望着阿敏阿连连点头:“满意,太满意了!叫什么名字?没破瓜吧?”
“小凤仙,芳龄二八。你放心,方从南边买来运抵京师不久,十足的雏儿一个。若有闪失,你便拿我这脑袋当夜壶使唤。”阿敏阿说着转脸吩咐侍立一旁的老赵:“还不快去唤那妞儿过来给李爷请安?”
“爷,这……这……”老赵面露难色,打千儿低声道。
“这什么呀?快去!”
“这……”老赵吱唔着道,“爷,小凤仙正接客呢。”阿敏阿闻听,满是横肉的脸顿时胀得茄子一般,满嘴黄板牙咬得咯咯作响道:“狗东西,你好大的胆子,谁吩咐让她接客了?嗯?!”
“巳时来了位唤……唤做恒少爷的,要小凤仙陪他,奴才没得爷吩咐,本不敢作主。”老赵说着话额头上已布满了密密的汗珠,“只那少爷硬……硬是点小凤仙,又拿出一百两银子,奴才便……便……”
“便你妈个头!一百两银子便把你买了?你是听我的还是听他的?!还傻愣着?!快去把人给我唤来!若晚了小心我要了你这条狗命!”
“哎。”老赵应声转身就跑,不想竟被门槛一脚绊倒,几个骨碌直摔到楼梯下,起来也顾不得掸土,便跑着奔了去。阿敏阿眼瞅着李成武脸色结了冰般冷,心里不由一个激凌,牙咬嘴唇犹豫半响,终赔笑脸小心道:“李兄您多担待,这帮奴才……”
“奴才办事不周,那你呢?你来了这一阵子也不晓得吗?!”想着如此丽人如今却与他人同处一榻,说不准业已行了云雨之欢,李成武直气得脸上青一阵紫一阵,两眼闪着绿幽幽的寒光直勾勾望着阿敏阿冷冷道。
“李兄您……您息怒。”阿敏阿听着,只觉得一股凉意直浸肌肤,“我这也刚到不久,真的没想到会……李兄放心,那小子也来的时辰不长,想来不会有事的。”
“若有事呢?”
“那……那我再给您弄个……”
“我就要这个!”
望着一副不依不饶神色的李成武,阿敏阿一时没了主意,却在这时,只听楼下隐隐传来阵阵吵骂声,阿敏阿气正不打一处来,抬脚大步便出了屋。
老赵嘴里的恒少爷即德恒,桂祥之子,也是个拈花惹草的主儿,只因桂祥望子成龙,管束的紧方显得翩翩君子一般。今日里眼见桂祥歇了响,德恒便奈不住性子溜了出来,进怡红院,恰遇着那小凤仙出门倒水,见她那般的可人,不由得半身酥倒,遂硬是将她包了下来。把酒赏乐一番,二人便滚翻在床上,正欲行云雨之欢,不想房门却“呯”地一声撞开,管事老赵风急火燎般闯了进来,直气得德恒细碎白牙咬得咯咯作响,披衣服下床上前便是两耳光,口中骂道:“操你奶奶的,是你爹死了还你娘没了?!”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老赵瞅着德恒那副凶神恶煞般样子,忙复搧了自己两个耳光,道:“公子爷息怒。小的实在是……”
“说!有甚鸟事?!”
“回公子爷,李总管的公子来了,点名要这位姑娘……”
“闭上你那臭嘴!”什么李总管?我还是老佛爷亲侄呢!德恒心里寻思着,冷哼声恶狠狠道:“告诉你,便天王王爷来了也不行!”
“爷您……”老赵嘴里吱唔着却不知说什么好,只呆立当地却丝毫没有出去的意思,德恒瞅着便欲发作,恰这时阿敏阿已奔了进来:“混帐东西,便这点小事都办不妥?!”
“是这……这位公子爷说甚也不肯。”
阿敏阿这仔细打量德恒,实在长得不出眼,黄病脸,一脸的猥琐相,只天青宁长袍上系着的蓝带子显示其身份不同寻常。阿敏阿相了好一阵,强忍着胸中怒气开了口:“这姑娘李总管的公子早订下了,爷能否……”他将“李总管”三个字说的很重,本想着对方会退让,不料话音尚未落地,德恒却冷哼道:“如果今日我要定了这姑娘,又待怎样?!”
“李总管的名号爷想来也清楚的。他可是老佛爷跟前一等一的红人!爷最好退一步。我定给爷换个同样的妞儿。如若爷执意如此,只怕……”
“怎样?!”德恒说话间伸手穿了衣服斜倚在椅子上,嘴角肌肉微微上扬。眼见他这般神态,阿敏阿气更不打一处来,咬牙恶狠狠道:“既然如此,那在下只好失礼了!”说话间捋袖便待上前。“不可无礼!老佛爷的亲侄儿你也敢得罪么?”正这时,李成武脚步橐橐踱了进来,环视眼周匝,向着德恒拱手笑道:“下人们说是个什么恒少爷,这一时半会还真没想到会是你,失礼失礼呀。”
“客气。”德恒脸上掠过丝得意的笑容,旋即敛了拱下手道,“既然如此,这事就好办了。你看该如何个了法呢?”
“这……”李成武说着将目光移向侧立一旁,犹自罗纱凌乱的小凤仙。只见她貌美如花,满身的红纱被阳光一眏,更显明艳照人,李成武的目光顿停在她面上再也无法离开。良响,方听李成武干咳两声,踱步沉吟道:“既然恒少爷看上了,那我……我也只好忍痛割爱了。只是这妞儿我早已花银子买了,你看……”
“是吗?”德恒两眼闪着渗人的寒光,直勾勾盯着阿敏阿。“多少银子?”
不待阿敏阿回话,李成武径自开口道:“不多不多,纹银一万两!”
“一万两,你这想讹我不成?!”德恒望着李成武,冷若冰霜道。
“恒少爷怎的如此说法。”李成武嘿嘿笑了两声,道,“这正主也在这,不信你问问他,看是多少。”
“恒少爷,李大人确是给了一万两银子的。您这要是不方便,那……”兀自说着,屋角自鸣钟沙沙一阵响,连敲了两下,德恒抬眼一看,却已是末正时牌,寻思着父亲歇响将起,心中不由着急,究又舍不得这美若天仙的小凤仙,遂望着李成武,咬牙道:“好,一万便一万。本公子这便取银子去,回头若小凤仙有什么闪失,小心我要了你这脑袋!”说罢,复小凤仙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方抬脚出屋而去。
出怡红院,一路打马狂奔,只回到位于朝阳门内的府邸时却仍已近申时,德恒甩手将缰绳丢与下人,便急匆匆径奔后院书房。及近至时,只听里面已有了动静,蹑手蹑脚行到窗下细望,却见姐姐静芬正自给父亲请安,暗暗长吁口气,抬手整整衣衫便轻步进了屋:“儿给阿玛请安。”
“嗯。”桂祥,慈禧太后之弟,生性迂讷,直至同治十三年十月慈禧太后四十大寿时方赏了个侍卫的衔,在乾清门当差。当下正自斜倚在炕上闭目养神,闻听点点头问道:“功课做完了吗?”
“做完了。”德恒定了定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