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等到风景都看透
第336章等到风景都看透{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01]
这是依江第三次出现在张秋槐所住的小区里，她低头看着一张纸条，上面有她从网上抄下来的一串地址和电话，十分钟前，她把这些信息发给了孙火火。她收起纸条，抬腿向最后一栋楼走去。
门敲了很久，屋子里依然没人回应。她突然灵光一现，拍着门低声地喊：“阿姨，我是江陵的朋友，他有事让我转告你。”
半晌，屋子里响起了脚步声，依江往墙边一躲，从猫眼前一闪而过。屋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接着有人慢慢地拧开了门锁，试探性地拉开一条缝，依江猛地推开门，侧身横在了门口。张秋槐大惊失色，急忙把她往门外推，依江撑住门，转头问她：“我只是想来问你几个问题，你如果再躲着，你信不信我立刻报警。”
张秋槐目光躲闪，口气却气势汹汹：“你私闯民宅，要报警也应该是我报警。”
“我爸爸的事，我想你一定知道不少，你确定要报警吗？”
张秋槐盯着她半晌，然后一甩手往回走：“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来问我，我老公都已经死了，还不能让我们母女过一点安稳日子吗？！”
依江顺势跟了进来，关上门，打开了客厅的灯。放眼看去，屋子里很简陋，一点像样的家具都没有。而门窗紧掩，屋子里散着一股潮湿腐臭的气味。张秋槐坐到桌子边，抬眼盯着依江：“你要问什么？”
依江掏出打印出来的照片：“你认识他吗？他叫江陵。”
张秋槐看了她半晌，然后才把视线移向照片。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几秒钟后，她把照片还给依江：“不认识。”
“你确定不认识？”
“我又不出门，怎么会认识乱七八糟的人。”
依江把照片放回包中，上前一步，对视上她的眼睛：“那为什么他会来找你？还给你们钱？那个信封里，钱一定不少吧？”
张秋槐的眼神一闪，可双唇紧闭，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依江重新拿出那张写着地址和号码的纸条，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郦江育才小学五年级六班，李靓。”她抬眼看了看对面呆住的张秋槐，“现在您女儿应该快放学了吧？你要不要接她？哦，你都不出门的，不过今天门口会有人接她的，你也不用等她，她不一定回得来。”
张秋槐猛地站了起来，身子颤颤巍巍地抖动：“你想干什么？你要对我女儿做什么！”
依江攥紧纸条，一直压抑的情绪全部回到身体里，她突然声嘶力竭地喊了回去：“我只想问问你们都对我爸爸做了什么！”
张秋槐的嘴唇抖了抖，然后颓败地跌坐回椅子上。她盯着地面，终于慢慢地开了口：“我老公嗜赌如命，家里的钱也被他输光了，靓靓的学费都快交不出来，我跟他吵架，叫他去死，他就突然冲了出去。可是我哪里想他死，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我等了一下午，天黑的时候他才回来，身上湿淋淋的，像是被浇透了一样，他说他想跳河自杀，但是被人救了上来，那个人就是小江。”她说着，抬起了眼，“江陵对我们家一直很好，也经常给靓靓买些学习用品，还会给她补习功课，我们一家都很感激他。”
依江紧咬着下唇，原来在别人的眼中，江陵也是一样的优秀，浑身散发着光芒，让每一个靠近的人都觉得信任。
“我老公一直跟着你爸爸做事，但具体做些什么我也不清楚，半年前，我听他说集团财务状况不好，估计熬不了多久就会破产。那段时间他一直很忙，经常看不到踪影，偶尔回来的时候总是提着许多礼物，好像又赚了不少钱。可是很快我就听说集团破产了，我想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就失踪了。我没有别的亲戚朋友，只能找小江帮忙，他说我老公不会有事，他会帮我找到他。我就等，从天黑等到天亮，天亮又等到天黑，小江终于来了，可是他说，他说我老公死了。”
依江陡然抬起眼，盯着面前已经有些失魂落魄的妇人：“他怎么告诉你的？”
“他说我老公是被车撞死的，因为他私自挪动了集团的资金，你爸爸发现后要找他同归于尽，突然有车撞到了他。”张秋槐回忆到这里，浑身又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我问小江怎么办，他说他也没有办法，这是交通意外，我老公自己闯了红灯，对方也赔不了多少钱。但是警方一旦涉入，那我老公挪动资金的事情也会败露，我和我女儿的日子就不会安生，那些债主们全都会找上我们。我说我没有钱，我老公一分钱都没有给过我，小江就安慰我，他说他有办法。”
依江的手还在颤抖，她想抓住座椅的扶手，可是一抬手，却软绵无力。她蜷成拳，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什么办法？”
张秋槐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她抬起头，看着依江：“他说如果我们做假证，也许还有扭转劣势的可能。他教我说我老公和你爸爸的关系不好，还说我老公是接到你爸爸从公共电话亭里打来的电话才去现场的，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他说他会去找肇事司机，他让我安心在家里等消息。荀小姐，是我们一家对不起你，可是我老公已经死了，我带着一个女儿，生活真得很艰难，我希望你能原谅我……”
依江扶着桌子站起身，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张秋槐：“是江陵教你说这些的？是他帮忙伪造证据？”
“小江只想帮我们一家，他是个好人。”张秋槐突然站起身，“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荀小姐，你要怪就怪我吧，我没上过什么学，什么也不懂，要不是小江，也许我老公早就死了，我和我女儿也跟着一起随他去了。这条命拖到现在，要拿你就拿去吧，还了你爸爸的清白，我也能瞑目了。”
依江连连后退，背抵上墙壁，她只觉得胸腔猛地一撞，五脏六腑都震颤起来。她忙背过身去，打开窗户努力透着气，身后张秋槐还在抽抽噎噎地哭泣，她一阵耳鸣，拨了电话给孙火火：“你在哪儿？”
“在小区门口呢，陪小姑娘吃烧烤，原来她都没有朋友一起玩，好可怜啊。”
依江闭了闭眼：“你送她回来吧。”
[02]
她独自回到办公室，从网上调出通达集团破产的所有新闻，几乎所有言论都指明荀泽生眼高手低，接了全省好几处的楼盘工程，可每一处都是烂尾，也欠下一屁股债。事发之后，有人重新接手楼盘，在检验之后发现，施工材料里混有劣质产品。
依江关掉页面，她不愿相信爸爸是这样的人，从他白手起家以来，一直都是诚信经商，怎么可能会用劣质材料？而且近几年来，爸爸因为身体不好，也渐渐不再亲自管理集团的事，很多都交给别人打点，这其中一定有问题。如果张秋槐说的话是真的，李贤达私自挪用公司资金以外，他一定在这事上动过手脚。可是人死不能对证，何况爸爸又变成现在这样，他毕生的心血都付之一炬。
可为什么江陵会卷入其中，还要帮着外人对付爸爸？爸爸一直对他那么好，几乎把他当成自己半个儿子，可他却反咬一口，这么狠，锋利见骨。
她拖过键盘，再次在搜索栏里输入“江陵”两个字，可跳出来的页面，除了电视台的官网新闻外，就是大学时代的各种比赛获奖名额。她从第一页翻到了第三十九页，依然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关于江陵，她知道得太少，她只知道他学习优秀，出类拔萃，为人处世也温文有礼，几乎没有人会不喜欢他。不管是学习还是工作，他一直很努力，因为只有变得强大，他才可以给老家的妈妈提供更优质的生活。为了妈妈，他放弃了省外名校抛出的橄榄枝，放弃了出国读研的名额，甚至放弃了去加州深造的机会。
他不愿意离开郦江一步，只因为这里有他的妈妈。
他的妈妈。
依江陡然坐起身，她从来没有见过江陵的母亲，听说她行动不便，常年居住在乡下老宅。可是她粗心大意，并不记得他老家在哪里。印象中，他似乎从未提过他的父亲，好像是不在人世了。她再次打开网页，进入电视台的官网，调出了江陵的简历。表格里的籍贯是郦江，读的高中也在郦江，但初中却是在一个叫昌州中学的地方。依江迅速复制进搜索栏，顺利找到了学校的地址。
她一笔一划地抄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写完一行字，她推开键盘，捂住了酸涩的眼睛，整个人疲惫得快要撑不住。离真相越近，她却越想逃。可她哪里逃得了，铺天盖地都是那张绵密的网，那只兽还跟在身后，喘息着，咆哮着。
她的头越来越昏沉，电脑显示屏越来越模糊，突然眼前一黑，她栽倒下去。
梦里，依江坐在操场的双杠上，江陵在橡胶跑道上向她跑了过来，t恤上满是汗，可依江一点儿都不嫌弃，她觉得他浑身都是阳光的味道。她晃着腿，突然问：“学长，你的梦想是什么？”
江陵撑着腿大口呼吸，闻言抬起眼来：“我吗？我想进电视台当一名出色的导演！”
依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又摇晃起腿来：“那我也要进电视台，我要当一名出色的新闻主播！”
江陵忍不住笑了：“我到哪里你就到哪里吗？”
“我、我是为了完成我妈妈的主播事业！”
那时的少年少女，仿佛无忧无虑，未来只是一张蓝图，等着他们去填写去创造。
她不舍地睁开眼，蒋易森正紧紧握着她的手，她舔了舔嘴唇，喊道：“蒋……”
蒋易森回过神来：“嗯，我在。”他松开她的手，问，“你饿不饿？昨天你没吃饭吧，低血糖晕在办公室了，幸好保洁阿姨给我打了电话。我去给你热点吃的，你躺着别动。”
他说着站了起来，从床头柜上端起一个保温盒，打开看了看，已经没了热气。他盖上盖子，正要去加热，依江突然抓住了他的袖子：“你怎么不骂我了？”
蒋易森低笑了一声：“你都这样了，我还骂你是不是太惨无人道了？”他推开她的手，走到微波炉旁加热，依江坐起身，看着他的背影，眼睛瞬间起了雾气。他的眼底分明那么落寞，像是蒙上了一层灰，是她让他变成这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