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这之后,众人在惶惶不安中又度过了两日。
虞珵美守在一旁日夜陪伴,擦身喂药俱都亲力亲为,可谓无微不至。期间陆寻川、薛平等人几次三番前来劝说,终是无果,只得由着他在床前枯熬。
及至到了日三天天明时分,探子传来消息,说是在距秋穗城百里外的林子里发现了锡林兵的足迹,方勇澜主动领命前去探明真相。
他这一走足足三日未有半点消息,众人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纷纷更加焦躁。
眼看后方补给迟迟未到,蛮子们又伺机而动,身为主帅的杜明庭仍无半分要醒的迹象,如此下去岂不就要功亏一篑?
是夜,陆寻川召集几名副将,连同虞珵美一起唤入主账议事。
其时众说纷纭,面前的沙盘被反反复复推翻十余次,依旧无人能拿出一个像样的解决办法。
陆寻川耳闻争执声不断,心中烦闷异常,不禁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他很清楚,眼下能救众人于困局的只有两条路,一是令杜明庭清醒,二是期盼补给尽快到达。
可这两样都好似镜花水月般虚无缥缈,实在叫人挫败。
临近子时,虞珵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寝帐。
他不在,无人敢进帐,故而没有勤务兵来点灯,仅靠着帐中央的火盆散发的微弱光亮。
将肩上的白色狐裘卸下,摸黑寻找打盆热水洗手,不经意间抬头,见暗处的床榻上,杜明庭高大的身躯隆起如山丘,却是一动不动,就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又思及他平日里何等的威风,何等受人敬仰,那万军丛中取敌人首级的英武身姿只怕此生再也难见,不禁一阵悲从中来,也顾不得什么洗手了,脚上的靴子都未脱,好似一刻都等不得般迈步向前。
火盆里烧得是上好的白碳,在高温下不时发出“噼啪”的炙烤声。
一片静谧中,虞珵美缓缓抬手,冰凉的指尖抚摸过杜明庭深邃坚毅的眉峰,在触碰到鼻梁时,他忽然发现杜明庭鬓角处多出许多银丝,不过才短短几日,那个风光无限的年轻将军就这样衰竭了下去。
刹那间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悲伤的呜咽,继而将自己的整张脸都贴向对方垂在身侧的手掌。
彼时,杜明庭尚在一片混沌中。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只依稀记得打过一场仗,锋利的兵刃将他的身体刺穿,饶是如此,他依然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刺他那人的双臂斩断。
战场上传来的嘶喊震耳欲聋,伴随着那人临终前的大喊,如鬼魅般形影不离,杜明庭想要举步离开,赫然发现脚下所站之地竟是累累白骨,他并不惊慌,只是烦闷,心想怎么人死都不得安生?
就在此刻,一个声音自头顶传来,“大哥。”
那声音极其沙哑,他却立即辨认出——是珵美!
继而心神安宁不少,听虞珵美又道:“这么多年过去,你老了,我也不再年轻,曾经的那些恩恩怨怨我其实早就已经放下。那天你问我,在我的心里你是不是同他们一样?其实我是有些气恼的,并非是气过去的那些事,而是生气你为何会将自己看得那样轻。”
听到此,察觉虞珵美的声音中带了哭腔,杜明庭的眼眶也开始发热,他在心中很肯定的摇了摇头,“是我有负于你,你怨我本是应该。”
又听虞珵美接着道:“眼下正是危难关头,你却丢下我独自在这里躺着,你躺着不要紧,却将烂摊子都甩给了我,口口声声说要爱护我、疼惜我,可你哪一次办到了?说到底还是图省事动动嘴皮子功夫,却不肯真的帮我一把。”
杜明庭听他这样说,内心顿时焦灼万分,不住道:“不会的!怎么会!我从未想过将你独自留下,过去是,如今更是!”
忽然间,虞珵美察觉贴在脸上的手指动了一下,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当即唤了声,“将军?”
果不其然,这次不仅仅是手指,在听到他的声音后,杜明庭的眉头也微微蹙起,虞珵美顿时欣喜万分,向帐外叫道:“军医!军医!”
就在他大喊之际,杜明庭的三魂七魄奇迹般重新归位,四肢百骸传来剧烈的疼痛令他不得不紧咬牙关,眼见马上要撑不住,下一秒,他感到唇上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滴了下来,继而是一个轻柔的,好似羽毛拂过般的吻。
耳畔响起沙沙的声音,“你不是想听我再喊你声‘大哥’?你睁开眼,多少声我都喊给你听!”
纵使如此,待到杜明庭真正转醒,已是半月后。
半月前方勇澜在探查中遭蛮子伏击,一百八十人无一生还,蛮子手段残忍,将他的头颅砍下,与其余将士们的尸体挂于秋穗城外示威。
足足过去四日,陆寻川才率人夺下瞭望台,将方将军的尸首收敛入匣。
此事大大削减军中的士气,十一月初的草原只见漫天飞雪,不见狼烟烽火。
短短半月,大殷且战且败,全无最开始的汹涌气势。
殷峙闻讯大怒,在朝上发了好大一通火,可发火归发火,却也知此刻若将陆寻川召回,只怕前线无人更加难以维持。
遂下旨命陆寻川戴罪立功,打不了胜仗就不要回来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不知他说的是气话还是当真,只道是在逼着陆寻川去死。
不少过去追随陆寻芳的将士纷纷自荐,恳请殷峙同意他们去前线支援。
殷峙死咬牙关不允,大殷如今兵力乏弱,都送去前线王都怎么办?靠着那些个闲散侯爷?还是朝中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
直到十一月中旬,惠妃带着一名女童来到寝殿。
陆秋儿今年刚满六岁,身穿一袭淡粉色袄裙,肉嘟嘟的小脸看起来软糯可爱,却一本正经跪在殷峙面前,用脆生生的童音道:“秋儿恳请陛下放过舅舅。”
殷峙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她小大人一般的模样很有趣,遂停下手中的笔,问道:“你知道你舅舅做了什么?”
“知道。”陆秋儿跪在地上,举头望向殷峙。
她长得很像徐客秋,特别是那双含了水的眸子,即便才只有六岁,仍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若说舅舅是有意敷衍,那的确该罚,可胜败乃兵家常事,舅舅他已然尽力,陛下不该因此而责罚他。”
殷峙目中神色一黯,沉声道:“这是谁交给你的。”
陆秋儿听他语气不善,稚嫩的脸上毫无惧色,跪在地上腰板挺得笔直,“回陛下,无人教我,是我翻看娘留下的兵书时看到的,兵书上还说:众寡同力,则战必胜守必固,况且自古以来就有大战之时不斩败将的说法,眼下前线岌岌可危,陛下更加要展现得心胸宽广,才可令上下一心,前方将士无后顾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