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北蒙往事(下)
“皇上怎么来了?”石崇和贾谧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疑惑,看见贾谧的表情瞬间变换了无数次,石崇也只好无奈的摊开双手表示毫不知情。在他准备转身迎接皇帝的时候,余光瞟见了王恺得意洋洋的嘴脸,瞬间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只好苦笑一下,心里暗暗骂道:“这老狐狸。”然后便匍匐在地上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大臣见状,也都连忙跪在地上叩头行礼。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住了石崇,手的主人用雄浑的声音说道:“众卿免礼平身吧。”
“谢陛下。”众人站了起来,安静的垂手站于一旁。
石崇被皇帝扶起,抬头看那皇帝,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一直垂到地上,高大英武,双手过膝,正是北蒙的国君腊月寒。
只见其故意板着脸说道:“石爱卿,你可知道,朕舅舅刚才带来的那株珊瑚,可是朕宫中的宝贝啊,你说打碎就打碎了,可是该当何罪!?”唬的石崇连忙下跪叩头,口称死罪。腊月寒放声大笑:“哈哈哈,朕戏尔,石爱卿不必当真。”石崇如蒙大赦,连忙谢恩起身,悄悄擦了一把汗。
腊月寒看他如此窘态,不禁哑然失笑,说道:“石卿你不必如此紧张,朕今天来是要给你看一件宝物,饶是你石卫尉见多识广,恐怕也没有见过这般宝物吧。”说罢,挥了挥手,便闪出了一个人来,只见那人脸长如马,一对三角眼,三缕短须,一脸谄媚,手中捧着一件色彩奇异的红色纱衣。
腊月寒指着那人说:“这位是朕的九叔,赵王司马伦,自朕登基以来,还是第一次到洛阳城来,这一来就给朕带来了一件宝物,九叔,给他们看看,你这宝物有什么奇异之处。”
司马伦的三角眼迅速咪成了一条线,干咳一声,说道:“那小王就在诸位大人面前献丑了。”说罢就把那件衣服放在一堆污泥中弄脏,大家都对此疑惑不解,陆机更是小声嘀咕:“好好的一件衣服,为什么要弄脏,赵王要玩什么花样?”赵王仿佛听见了一样,冲陆机笑了笑,拿起打火石,“唰”的一声就把衣服点着了。众人的眼神更加疑惑了,好端端的,又用泥污污染,又用火点着,这是干什么呢?赵王更加得意了,把衣服轻巧的从火中拿出,衣服刹那间鲜亮如初。众人的眼睛顿时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老大,满脸的不可思议。陆机最快反应过来,惊声叫道:“火浣布!”赵王淡淡的说道:“这位大人果然博学多闻,不错,正是海外火浣布,天下罕见,在下搜集多年,才得此一件,来诸位面前献丑了。”腊月寒看到百官如此惊愕,十分满意,对石崇说:“怎么样石卿,这下朕舅舅的面子挣回来了吧?”
石崇无奈的摇摇头,淡淡的说道:“臣也有宝物要进呈陛下。”说罢使了个眼色,立刻就从后堂走出五十个光鲜靓丽的美婢,每个人身上都穿着火浣布。这回不仅是百官的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就连腊月寒也震惊了,半天才感叹道:“都说石崇富可敌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石崇连忙说道:“臣的财富富可敌国,而臣的财富都是陛下赐予的,陛下是才是真正的富甲天下啊!”腊月寒大笑:“齐奴,你太会讨人喜爱了,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机灵啊,怎么你这金谷园的主人,不邀请朕进去喝酒,还让朕老在这站着啊。”石崇忙说道:“陛下快快请进,臣马上就备好酒宴。”腊月寒大笑着拉着石崇的手,大步往里走去,侍卫、宫女和太监以及随驾官员也一起走了进去,只留下赵王司马伦一个人傻傻的站在原地,两眼发直,喃喃自语。司空卫瓘看到了,走上前去,轻轻唤道:“赵王,赵王。”司马伦一下子回过神来,冲卫瓘傻笑,卫瓘拱拱手:“赵王,请吧。”然后摇摇头,走了进去。
既然皇帝都已经到场,饮宴立刻开始了。一列水灵灵的侍女身着光彩夺目的火浣布,手捧一盘盘美味佳肴,如同行云流水般把菜呈到众位宾客的面前,美女秀色可餐,佳肴香气扑鼻,上菜的过程更似赏心悦目的舞蹈,看得众人口水横流。石崇做了个手势,两边的乐师心领神会,悦耳的音乐响起,这才把大家的目光带到这菜上。
这主菜便是五味脯,将牛、羊、獐、鹿、猪肉顺着肉纹,或切成条子,或切成长片,把肉上的骨头捶碎煮成骨汁,掠去浮沫,放入豆豉再煮,至色足味浓,漉去滓下盐,切细葱白捣成浆汁,加上花椒末、桔皮和生姜末,将肉脯浸入鲜汁中,用手搓揉,使其入味。片脯浸三个昼夜取出,条脯须尝一下是否入味,再决定何时取出。取出后用细绳穿挂在屋北檐下阴干。条脯到半湿时,反复用手捏紧实。脯制成后放到宽大清洁的库中,用纸袋笼裹悬挂好,时候一到,便可以拿出来做成美味。
接着的一道菜便是鳢鱼脯,先作极咸的调味汤,汤中多下生姜、花椒末,灌满鱼口,用竹杖穿眼,十个一串,鱼口向上,挂在屋北檐下,至来年二月、三月即成。把鱼腹中五脏生刳出来,加酸醋浸渍,吃起来其味隽美。鱼用草裹起来,用木捶轻捶鱼肉,其肉白如雪,鲜味无与伦比,过饭下酒,极是珍贵之食。
之后的一道菜,令在场诸君惊呼,原来是天下极其罕见的美食——七宝驼蹄羹。传说当年曹植不惜千金,只为求这一道菜,这道菜将鲜驼蹄用沸水烫腿毛、去爪甲、去污垢老皮。治净,用盐腌一宿。再用开水退去咸味,用慢火煮至烂熟。汤汁稠浓成羹,加调味品供食。
蒸豚,胡炮肉,跳丸炙,武昌鱼,髓饼,截饼等宫廷珍馐更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
腊月寒看到诸臣兴致如此高,也不多说,举起酒杯,笑着说:“众卿,请!”众臣连忙举杯:“陛下,请!”一时间推杯换盏,交头接耳,你敬我,我敬你,好一番热闹的景致。石崇府中的乐师舞姬更是卖力的表演,宫商之音和着大臣们的谈笑声,一时间把宴会的气氛推向了一个高*。
就在这酒酣耳热之际,司空卫瓘,踉踉跄跄的扑倒在腊月寒座下,雪白的胡子上沾满了酒渍,醉眼朦胧的对腊月寒说:“启禀陛下,老臣有事要奏。”腊月寒笑着把他搀起:“老司空,有何要事?”卫瓘眼神闪烁,张口语言,却又把嘴闭上,然后摇摇头,叹了口气:“还是不说了吧。”腊月寒不解的问:“到底是何事,让老司空欲言又止?”卫瓘举起酒杯:“陛下如若赦臣酒后失言之罪,臣才敢言。”
腊月寒大笑,拍着桌子道:“老司空向来直爽,今天是怎么了,吞吞吐吐的,但说无妨,朕赦你无罪。”大臣们早就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都停止了谈天,纷纷竖起耳朵,要听听这德高望重的司空大人要说什么。只听卫瓘苦笑一声:“也罢,也罢!”说完便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轻轻抚摸着腊月寒的御座,接着叹息一声,说道:“此座可惜啊!”
众臣听罢此言,脸色大变,鲁国公贾谧更是气得嘴巴都歪了,浑身不停的颤抖,双手紧紧地按住面前的桌子,石崇眼睛瞪得老圆,连筷子上的肉都忘了往嘴里放。
腊月寒的笑容顿时僵住了,挥了挥袖子,阴着脸说道:“卫司空喝醉了,来人啊,把他搀下去。”言罢,卫瓘便被两个卫士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卫瓘看到是这么一个结果,索性将醉就醉,一个劲儿给自己灌酒。
石崇连忙出来打圆场:“陛下,看诸位大人光喝酒,都喝醉了,不如让诸位大人每人都表演一个节目,好让他们醒醒酒吧。”腊月寒闻言,抚掌大笑:“妙哉!妙哉!就依石卿妙计!只是不知,哪位大人愿意第一个献技呢?”
闻听此言,著作郎刘琨出列,朗声说道:“微臣不才,粗通音律,尤擅胡笳,今日就在陛下面前献丑了。”腊月寒笑道:“刘卿才名振于京师,今日就让诸君见识一下卿的绝技!”刘琨谢恩之后,便从怀中拿出心爱的胡笳,轻轻擦拭,注视良久,双手持管,食指中指分别按在孔上,深吸一口气,然后置于唇边,轻轻吹奏起来。
胡笳的旋律慷慨悲凉,婉转悠扬,宛如塞上秋风,又似雄鹰击空,仿佛把人带到了那辽阔的草原。草原上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尸横遍野,无主的战马来回悲鸣,折断的箭枝插在冰冷的尸体上。众人尽听得痴了,就连腊月寒,也连连叹气。
卢志是一个好事之徒,看到陆机唱得如此悲哀,便举起酒杯,拿了一个鲜羊奶酪,笑着对陆机说:“陆大人请满饮此杯。”陆机本不想搭理这厮,没想到这人还腆着脸过来敬酒。出于礼貌,陆机端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一边擦嘴,一边连忙把酒杯递换给卢志,一脸嫌弃,仿佛多看一眼便会有极大的损失。卢志看到陆机上套了,诡异的笑道:“陆大人好酒量啊,看来你们江铃人也能如此豪饮,啧啧,不简单啊。”说罢,便把羊奶酪一把塞进陆机怀里,说道:“不知道你们江铃,有没有什么比这更美味的东西呢?”陆云看这人如此无礼,直起身子,伸手指着他,大喝道:“你!”陆机轻轻地把陆云的手按了下来,漫不经心的从身边端起了一碗羹,这是一碗脍鱼莼羹,四月份莼菜生茎而未长出叶子,叫做雉尾莼,是莼菜中第一肥美的。用鱼脍配上这时的莼菜做羹,其味更鲜美。陆机淡淡的说道:“千里莼羹,未下盐豉。”然后盯着卢志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卢参军可是笑我江铃士人文弱?岂不知我江铃亦多有剑客豪侠!”说罢推翻餐桌,拔剑起身,双眼暴射*光,摄得卢志肝胆俱裂,一屁股坐在地上。
陆机不屑的望了他一眼,对腊月寒行了一礼,说道:“陛下,刘郎中笳声慷慨,如得以舞剑助兴,岂不快哉!况臣羁旅国都,诸公皆以臣文弱,今日臣想让诸公见识一下我吴越男儿的风范!”
腊月寒大笑,拍着大腿,喊道:“如此,陆卿就一显身手吧!”
陆机扭头冲陆云说道:“贤弟可为我弹铗助兴!”陆云心领神会,拔出佩剑,放在桌上,用手指飞快的弹弄起来。笳声本就低沉悠扬,突然加入长铗清脆激越的声音,异军突起,居然相得益彰,仿佛战场上杀气再起,风云突变。
陆机将剑轻轻抛向上空,然后身体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凌空跃起,将剑接住,席上诸人纷纷叫好。陆机微微一笑,将剑从右手抛到左手,做了一个“苏秦背剑”的起势,剑花翻飞,人也灵活得腾转挪移。陆机素袍白剑,浑然一体,仿佛一条玉龙飞入云间,变换莫测,忽而动于九天之上,忽而藏于八荒之中,兴云吐雾,遮天蔽日。
刘琨的胡笳声骤然变急,如万马齐奔,三军同呼。陆机随着笳声的变化,剑法也在不断的变化,只觉胸中一股英雄气,喷涌而出,忍不住一剑挑起酒杯,一手接住,仰起脖子将酒一饮而尽。众人纷纷起身,抚掌叫好,一时间满座皆欢。
腊月寒抚掌大笑,扭头对石崇挤眉弄眼地说道:“石大人,你身为东道主,难道就没有拿得出手的节目以飨我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