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征讨河北
册礼次日,吐突承璀率军出京,李纯至通化门为其饯行。大军既发,李纯又诏命成德四面藩镇各自进兵招讨。于是河东、河中、振武、义武四镇为北道招讨,其节度使范希朝、王锷、张奉国各自领兵出镇,约定在定州会合。而张茂昭则在定州厉兵秣马、广设烽火、勤修道路,以待诸军到来。消息传入魏州,田季安闻朝廷将讨成德,心下惊惧不安,召亲将商议曰:“王师已二十五年未跨入河北,今一旦越魏伐赵,赵败,魏亦危矣,为之奈何?”
言毕,一将道:“愿领五千骑,为公解忧!”
“壮哉!”田季安大呼一声,喜道:“吾决意出兵,阻者斩!”遂整军点将,准备援救成德。
消息很快传出,魏博衙内兵马使田兴闻之大惊,决意劝谏田季安。
田兴,字安道,田承嗣堂侄,论辈分乃田季安族叔。但与田承嗣、田季安等不同,田兴受父亲田庭玠影响,一直心向朝廷。当年建中之乱,田庭玠力劝田悦勿随李惟岳叛乱,奈何田悦不听,田庭玠愤懑而死。如今时隔二十多年,田季安也欲出兵协助成德,与当年的田悦何其相似。而田兴也如当年田庭玠,力劝田季安道:“田氏三代皆受皇恩,今王师征伐叛镇,当出兵助讨,不然,亦当守土安民,奈何反助承宗耶!”
田季安听言不悦,大怒曰:“魏博与成德唇齿相依,今成德有难,我岂能不救。汝为田氏长辈,不为家族谋划,反为朝廷,是何居心!”
田季安愈想愈气,遂夺去田兴兵马使之职,调为临清县守将。魏博诸将闻之,纷纷为田兴鸣不平,田季安见田兴如此受将士爱戴,颇为忌惮。其家奴蒋士则趁机献计曰:“田兴深得将士心,日后必为大患,何不罗织罪名以杀之?”
田季安杀心骤起,遂命人收集田兴过错。
很快军中有人知晓此事,因不忍见田兴被害,暗中派人通知他小心防范。田兴听闻后不免惊恐,为求自保,以艾草炙灼全身,伪称患了风痹症。田季安见其恶疾缠身,以为已无威胁,便放下戒心不再管他,而专心于出兵救赵之事。
此时恰逢幽州牙将谭忠奉节度使刘济之命出使魏州,居于馆驿。谭忠本是例行公事,却偶然听闻田季安打算出兵协助成德,大惊之下暗忖道:“魏博若助成德,于朝廷不利,我当设法劝阻。”
于是乘着入见田季安的机会,劝他说:“某闻司空欲出兵救赵,以某观之,此举是引天下之兵攻魏也,非智者所为。”
田季安闻言惊曰:“此言怎讲?”
谭忠又道:“如今王师越魏伐赵,不派勋臣大将而用宦官为帅,不用藩镇之兵而多用禁军,司空可知此是何人之谋?”
田季安曰:“难道不是宰相?”
“非也!”谭忠摇摇头道,“此乃天子自己之谋,欲借此向臣下夸耀。若王师还未至成德而先被魏博所败,则意味着天子之谋反而不如臣下,岂不为天下耻笑!天子既耻且怒,必任用智士猛将画长策、练精兵,再次大举渡河。鉴于先前之败,必不越魏而伐赵,而专为伐魏而来,司空岂能无忧?”
田季安闻言惊恐,忙问:“那如何是好?”
谭忠曰:“以在下愚见,王师入魏之日,司空不如设宴犒劳,然后率军北上赵境,号称伐赵,实则暗中遣使送信与承宗,便说:‘魏若伐赵,则河北义士必说魏卖友求荣;魏若救赵,则河南忠臣必说魏反君不忠。卖友反君之名,魏都不能接受。君若能送魏一城池,魏便可拿此城向天子报捷,如此魏既不用承担叛臣之名,又暗中助了成德,对于赵、魏皆有利无害,君以为如何!’若承宗答应,则魏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得一城,若不答应,亦无损伤,何乐不为也。”
田季安听言大喜:“好计!先生此来,真是天佑魏博!”
于是用其计谋,遣人送信给王承宗。王承宗果然答应,将堂阳县送与魏博。田季安遂率兵进驻魏、赵边境,声言讨贼。
数日后,谭忠还归幽州。此时刘济听闻朝廷征讨承德,正召集诸将商议说:“天子知燕与赵有怨,必会命我出兵讨伐,然而赵必然已有防备。伐与不伐,如何是好?”
谭忠听言,心中暗道:“济正犹豫不决,我当以言语激之,使其出兵伐赵。”
于是忙出列道:“天子不会命公伐赵,赵亦不会防备。”
刘济闻言起初不解,稍思片刻后脸色骤变,大怒曰:“你何不说我与承宗勾结,要一同造反耶!”说罢不等谭忠辩解,怒而将其下狱。
随后刘济遣斥候视察成德边境,果见未有防备。次日,朝廷传来诏书,命刘济“专护北疆,勿使朕复挂胡忧,而得专心于承宗”,完全没有令他讨伐王承宗的意思。
刘济心中不解,要知道成德与幽州南北相邻,彼此又有恩怨,朝廷征讨成德,没理由不让幽州出兵。刘济想不明白,只得命人放了谭忠,将他召来问道:“前日之事,果然如君所言,君怎知成德不作防备且天子不令我讨贼?”
谭忠从容道:“乃因卢从史也。从史表面亲近燕,实则对燕非常忌惮;表面与赵势不两立,实则暗中助之。其为承宗谋划曰:‘赵乃燕之屏障,燕虽与赵有怨,必不伐赵,不必防备,’一者显示赵不敢抗燕,二者使燕受朝廷猜疑。一旦赵不防备燕,从史便可向天子告状说:‘燕与赵积怨已久,今王师伐赵,赵却不防备燕,此必是燕与赵一同谋反。’因此我知赵终不会防备燕,而圣人亦不会令燕出兵。”
刘济听言倒吸一口冷气,又问道:“既如此,当如何是好?”
谭忠道:“燕、赵有怨,天下无人不知。今天子伐赵,公却按兵不动,卢从史必会说燕向赵卖恩情,借机败坏公忠义之名。彼时公虽有忠心,也难免招致通贼之口实,既不能使赵人感恩戴德,又将使燕背负恶名。愿公细思!”
刘济细思其言,俄而颔首道:“吾明白了。”于是依谭忠之意,上表请求出兵讨伐王承宗,然后以长子刘琨为节度副使,暂代幽州军务。亲自领兵七万南下瀛州,攻打成德。
就这样,谭忠凭一己之力,令魏博由敌对朝廷,变为保持中立,使幽州由首鼠两端,变为讨伐成德。河北三镇虽强,却被谭忠一张舌头攻破。这一来是因为谭忠确有才能,而且心向朝廷,二来则是因为河北三镇彼此关系复杂,恩怨太多,可以联合,也可以离间。以成德和幽州来说,当初建中之乱,幽州节度使朱滔拒不归降朝廷,被成德节度使王武俊击败,不久病死。后来幽州节度使之位传到了朱滔表弟刘怦手中,刘氏一直记着这笔账。而谭忠很好的利用了他们的这一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