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成德之变
承璀听言喜出望外,当即承诺道:“卢公有锄贼之心,我自当襄助。”说完安排使者住下,然后寻机上奏此事。李纯闻听犹疑曰:“从史久怀异心,恐不能用。”
吐突承璀道:“从史主动请求讨贼,圣人若不嘉许,则诸道谁肯为国讨承宗耶!”
李纯被其说动,于是下诏恢复卢从史官爵,并且加授其左金吾卫大将军。
至六月,成德之事仍纷议不决,李纯熟思多日,乃下诏以朔方节度使范希朝代替李鄘为河东节度使,以行军司马王佖接任朔方主帅。
这一人员调动颇不寻常,历来朝廷对河北用兵,必会征调河东兵马,李鄘一介文臣,刚调至河东不久,突然被范希朝这一老将取代,其意不言自明。群臣深知天子仍有用兵河北之心,对此议论纷纷。
诏书既下,范希朝遂移镇河东,李鄘则自太原入京,出任刑部尚书,充盐铁转运使。李鄘在河东数月,对河北形势略有所知,入朝后上表称成德剽悍,不可征讨,并且说:“臣在太原,见卢从史与王承宗互通使者,似有勾连。圣人若讨成德,只恐从史暗中助之,若令从史助讨,其必不肯尽力,使朝廷徒劳无功也。”
李纯见其表奏,沉思良久。至黄昏,忽密召诸学士商议曰:“朕思虑再三,认为卿等所言在理,而今朕打算以王承宗为成德留后,分割德、棣二州为一镇,以削弱成德势力,并令承宗上缴两税,申请任命官吏,如何?”
李绛对曰:“德、棣二州归入成德已久,今一旦分割,只恐承宗及其将士忧虑疑惧,心怀不满。况河北诸镇情形相同,皆担忧它日被朝廷所分割,必暗中勾结,煽动承宗拒命,彼时将更难处置。至于两税、官吏,可令吊祭使前往成德,以自己名义晓谕承宗,令其主动上表,勿令其知是出自圣人之意。如此,则幸而听命,于理固顺,若其不听,亦无伤大体。”
李纯闻听,默然片刻,又问:“今刘济、田季安皆有疾,若二人亡故,难道也要像成德这般以其子孙为节度使?若如此,天下何日可平。今群臣称‘宜乘机代之,不奉诏则发兵讨之,时不可失。’卿等以为如何?”
李绛心知不可,又对曰:“群臣见圣人西取蜀、东取吴,易于反掌,故谄谀之人争相献策,劝圣人讨河北,却不为国家深谋远虑,圣人亦因此前成功之易而误信其言。臣等夙夜思索,认为河北之势与吴、蜀不同。西川、浙西皆是朝廷之地,四邻皆朝廷之臣。刘辟、李锜独生狂谋,其部下大多不愿从乱,辟、锜只是以财货利诱而已,大军一到,其众便溃散,故臣等当时亦劝圣人讨之。而成德则不然,内则根深蒂固,割据已久;外则蔓连甚广,声势浩大。其将士、百姓受王武俊、王士真父子数代恩惠,更忠于王氏而非朝廷。再者,河北诸镇平素虽然互有矛盾,可朝廷一旦攻取成德,其必合为一心,各自为子孙世袭谋划。万一有藩镇与成德联合,只恐兵连祸结,财尽力竭,届时西戎、北狄等乘间入侵,祸患无穷矣。至于刘济、田季安,与承宗大体类同,若其亡故之际,有机可乘,可以出兵征讨。但今日用兵成德,则恐怕不可。中兴之业,非朝夕可致,愿圣人慎思。”
李绛一番大论,条理清晰,面面俱到。不由得李纯不信服,但他心有执念,仍不肯当场下决心。正在他犹豫时,蔡州传来消息,称吴少诚病重。李绛听闻,又奏曰:“臣闻少诚病重,恐时日无多。淮西与河北不同,四旁皆国家州县,无其他藩镇相助。朝廷收取淮西,今正其时,万一不从,可以征讨。淮西若平,河北诸镇必惧,彼时逐一击破,并非难事。故欲平天下,须自淮西开始。倘今日用兵成德,战事不顺,僵持不下,而其间少诚病死,势必又要兴师淮西。彼时南北战事俱起,国家财力不足,难以支持,若迫不得已而赦免承宗,则恐失朝廷威严,不如及早处置,以收成德之心,继而坐待时机收拾淮西,必有所获。”
李纯听言思之良久,终于下决心道:“卿言入情切理,朕若再不听从,便是不明之君了。”
于是决意不讨成德。恰逢此时王承宗因迟迟未得朝命而忧惧不安,数度上表自诉。李纯便顺坡下驴,遣京兆少尹裴武至真定宣慰。
八月中,裴武至恒州真定城,王承宗闻讯,率成德文武迎于牙城。裴武进入军府,当众宣诏,王承宗等恭敬跪受。诏宣毕,王承宗道:“承宗受三军胁迫,未等朝廷下诏便自立留后,实在是不得已。愿献出德、棣二州以示忠诚。”
裴武听言大喜,如此一来,他不费吹灰之力便为朝廷取得德、棣二州,回去后必能得天子嘉奖。裴武压制着兴奋,又随王承宗宣慰三军,安抚百姓,至九月初还京复命。
李纯听闻王承宗恭顺,并且欲献出德、棣,不禁喜出望外,曰:“承宗愿献二州,朕不妨赐其旌节。”
裴武又奏曰:“臣在成德,闻德州刺史薛昌朝为政有方,颇得人心,或可命其为德、棣之帅。”
李纯听言问:“薛昌朝是何人耶?”
裴武对曰:“乃薛嵩之子,王武俊之婿。”
李纯闻之喜曰:“薛嵩岂非仁贵之孙?既是忠良之后,当可重用。”
于是听从其言,下诏以王承宗为成德军节度使,恒、冀、深、赵四州观察使;薛昌朝为御史大夫、德棣观察使。并分别遣中使至恒、德传诏授节。
诏令既下,还未传至恒州,已有细作快马报于魏州。时任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字夔,年方而立,乃前任节度使田绪幼子。贞元初,田绪娶嘉诚公主,公主无子嗣,收田绪庶子田季安为子。田绪死后,军中推举田季安为留后,被德宗授为节度使。田季安继位之初,畏惧公主威严,还算循礼守法。但公主病薨后,他没了约束,便开始豪侈淫欲,酒色无度,不足三十就已疾病缠身。此时他得到细作飞报,心下忧虑不安,思忖道:“朝廷这是要分割成德,若使德、棣独立,将来魏博恐怕也难逃此运,我当阻止此事。”
于是遣使至恒州,怂恿王承宗曰:“薛昌朝与朝廷早已暗中勾通,朝廷因此授他旌节。德、棣一旦独立,成德必受制于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