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失道寡助
淮南,扬州,节度使府。若问唐朝当今最富庶的城市是哪里,扬州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自安史之乱后,作为经济中心的洛阳不复当年,扬州凭借长江和大运河交汇的地理优势,成为大唐经济最繁荣的城市,也唯有成都能望其项背,被称作“扬一益二”。
故而,以扬州为治所的淮南道地位超然,乃是全国最土豪的藩镇,贡献了朝廷近四分之一的财赋收入。
淮南节度使不是一般人能当的,既要求绝对忠心,又要有一定的理财能力,前任节度使杜佑就是很好的例子。
而现任节度使王锷虽然是武将出身,却也颇懂会计,因此受到杜佑举荐,接替他做了淮南节度使。
王锷已年近七旬,在淮南节度使的位子上也待了快五年,总想着干出点大业绩,也像杜佑那般入朝当个宰相什么的。只可惜近几年江淮都很太平,他一直苦无机会。
但李锜的造反,让他看到了希望。
淮南与浙西只有一江之隔,一旦润州叛乱,朝廷必会调淮南兵讨伐。
果不其然,王锷很快便接到了朝廷诏令,这么好的立功机会,他岂能放过,当即聚集三千精兵,南渡长江,赶赴宣州(今安徽宣城)会合宣武、武昌、宣歙(shè)三镇兵马,共击润州。
与此同时,江南西道、浙江东道节度观察使也奉诏出兵,分别由信州(今江西上饶)、杭州进击李锜。
六镇兵马齐出,平静多年的江南重燃战火。
军情传来润州,李锜心生惧意,急召心腹商议对策:“诸道兵马同时来犯,润州三面受敌,如何是好?”
牙将李均献计:“江西、浙东之兵柔弱,不足为惧,而宣州富庶,可以乘淮南兵马未到之际,先出兵攻取宣州,如此便可凭借长江之险北拒朝廷。”
这意思不难理解,六道兵马看着挺吓人,其实也就淮南兵能打,其它都不够看。
他分析的确有道理,唐朝时期有个规律,除淮西外,越靠南的藩镇战斗力越不行。所以河北与淮西最强,东南的藩镇最弱。当年建中之乱,淮西一镇单挑整个黄河以南,可见一斑。
而淮南等六道中有四道在江南,很难有什么战斗力。宣武军虽然在北方,但离得太远,只派了一千人马,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赶到。所以对润州来说真正需要重视的只有淮南,只要把长江守好了,让淮南兵过不来,润州就是安全的。
李锜当然明白这些道理,当即采纳李钧建议,派遣兵马使张子良、李奉仙、田少卿率兵三千袭取宣州。
相比于李钧、姚志安等将,这三人对李锜本人并没有那么忠心。但没办法,之前死了四员心腹大将,李锜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用这些人了。
而这个决定最终让李锜付出了惨痛代价。
自打知道李锜要谋反,张子良等人就已心生不安,如今被派去攻打宣州,心里更是发毛,深怕落得个叛贼的罪名,连累家小。
因此接到命令后,张子良与李奉仙、田少卿商议:“王师将至,李锜必败,我等若随其反逆,必遭灭族之灾,不如率部归从朝廷,擒李锜、立大功。”
李、田二将也正有此意,当即表示赞成:“可是要如何擒李锜?”
张子良低声道如何如何,二人均无异议,遂依计而行。
次日,三将率兵出城,在城外立营,各自按兵不动,至日落时,召集士卒宣布:“仆射反逆,官军四面集结,常、湖等州相继起义,润州独木难支。而今仆射又派我等攻取宣城,岂非让我等灭族?不如弃暗投明,转祸为福!”
士卒听言大悦,纷纷应道:“愿追随将军!”
于是当日夜,三将引军回城。张子良朝城上射了一支火箭,城中立刻有人举火鼓噪响应,随即外郭城门大开,城内守军引张子良等直驱牙城。
此时李锜已入睡,闻听鼓噪声,惊惶而起:“何处喧闹?”
随即有人来报:“城外有兵马攻来。”
李锜急问:“何人?”
报:“张中丞。”
李锜大怒:“我厚待子良,他竟敢叛我。行立何在,为我擒斩子良。”
“行立……行立……”
叫了两遍无人回应,随即又有人来报:“裴侍御也已反叛,正在进攻牙门。”
李锜大惊,一口气没喘上来,险些背过去。
不怪他惊怒,只因这个“行立”是他外甥,本名裴行立,是他最亲信之将,担任润州牙将,手里握着他的亲兵。
裴行立本不是个立场坚定之人,见李锜要造反,心里也在纠结要不要追随。正好昨日张子良派人来见他,劝他反戈李锜。他与张子良交情不浅,见李锜大势将去,便答应作内应,方才在城内举火响应,为了张子良打开城门的正是他。
连亲外甥都靠不住了,李锜心里无比绝望,捶着胸哭叹:“行立竟也背叛吾!天亡我矣!天亡我矣!”
说罢顾不得抵抗,披衣赤足逃至阁楼。
如此一来,裴行立轻易便攻破牙门,引兵趋入庭院。
此时庭中兵将大多四散而逃,只剩牙将李钧仍欲抵抗,率领弓弩兵三百人来战。
“列阵,放箭……”
李钧站在三百人中间发号施令,试图阻击攻进来的裴行立。
“不自量力!”
裴行立见状冷嗤一声,不等对面箭矢发出,纵马突入阵中,举刀大喝:“逆贼为王判官偿命!”
刀光所向,李钧人首分离,一命呜呼。
李钧既死,几百弓弩手失了主心骨,纷纷弃械归降。裴行立随即命人取来李钧首级,抛至城外,命人大喊:“李钧已死!”
张子良等将他已见得手,立即率兵围攻牙城,彻底断了李锜出路。然后遣人登城高喊:“李钧已死,请仆射束身还朝!”
此时李锜正与妻儿老小躲在阁楼,楼内仅剩几名牙兵追随。听见喊声,李锜心惊肉跳,竟大哭起来,完全没有了昔日威风的样子,身边妻妾、儿女不知所措,也跟着恸哭,哀嚎声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