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兔死狐悲
次日早朝,裴度率领百官至宣政殿,再次朝贺平蔡之功。李纯神采奕奕,谓群臣说:“朕闻李愬攻吴房,克其外城而还,然后入蔡擒吴元济,宜改吴房县为遂平县,以纪其功。”群臣纷纷称好,于是吴房自此更名遂平。之后诸相至延英殿问对,又再拜贺平蔡,并奏请大赦天下。李纯欣然允诺,拟定于来年正月初一大赦。少顷诸相问对结束。李纯突然问左右说:“李鄘至京否?”
左右道:“李相入京后便告病在家,至今未曾出门。”
李纯听毕,深忧李鄘病情,乃遣中使慰问。
李鄘本为淮南节度使,前不久李逢吉罢相,吐突承璀举荐李鄘为相,李纯便以之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命其入朝知政事。然而李鄘迁延了一个多月才动身,一到京城又称病闭门不出,迟迟未能朝见。
此时中使至李宅,往内庭探视李鄘,却见其卧床不起,沉沉入睡。久等未醒之下,只得向其子宣达天子慰问之意,然后还宫复命。中使才一离开,李鄘忽然清醒,仰卧塌上叹息不已。俄而有一故友来见,李鄘令人引入。故友见其精神尚佳,便问:“我观相国气色,不似有疾,为何告病耶?”
李鄘叹息道:“吾身上无疾,而心中有疾。”
故友问:“此言怎讲?”
李鄘道:“吾本无宰相之才,且年岁已高,只愿在地方安度晚年,不想竟召为宰相。焉能不惶恐生疾。”
故友道:“我闻相国拜相是吐突承璀所荐,承璀曾任淮南监军,与公共事数年,有他在朝中,公何须惶恐!”
李鄘道:“我在淮南时,与承璀互相敬惮,并无深交,他举荐我为相,必有所图。吾以受宦官举荐为耻,绝不出任。”
友人再三劝谏,李鄘终是不听,乃上表请辞相位。李纯见其表大为诧异,并未准许。于是李鄘继续称病,坚持不出。
如此到了正月元日,李纯率百官登临丹凤楼,宣敕大赦天下。百姓无不为之欢呼。随后众臣纷纷奏道:“淮西平定,乃莫大功绩,当刻文立碑,以传示后人。”
李纯深以为然,问群臣:“何人可书此碑?”
宰相崔群奏道:“韩愈文才,冠绝天下,又亲历平蔡之事,当为不二人选。”
群臣皆以为然,纷纷附和。李纯便问韩愈道:“卿可愿当此重任?”
韩愈下拜道:“臣惶恐之至,愿竭尽所能,成此碑文。”
李纯大喜,便命韩愈书写碑文。
韩愈接到此任务,内心激动不已,为撰好碑文,乃退居私宅,闭门谢客,斋戒沐浴,反复酝酿,一连数日。而此时,两河藩镇闻知淮西已平、吴氏覆灭,莫不惊惧。诸镇之中,淄青节度使李师道最为不安,深恐朝廷兴兵讨伐。判官李公度、牙将李英昙心向朝廷,见他忧惧无措,便乘机劝道:“公先前暗助吴元济,已被朝廷所知。今元济败亡,淮西平定,天子必有平齐之心。为今之计,只有献地请降,方能自救。望公深思。”
李师道别无他计,只得听从二人之言。遣使奉表,请求送长子入京为人质,并向朝廷献出沂、密、海三州。
使者奉表至长安,李纯览毕,大喜不已,谓左右说:“师道归顺,天下可定矣!”
左右纷纷拜贺万岁。李纯随即派遣权知谏议大夫张宿至郓州宣慰。张宿奉敕东行,至洛阳时忽然病倒,数日后暴毙。百官闻讯莫不欣喜庆贺。而李纯独自悲恸,只得另遣左散骑常侍李逊前往恽州。
李逊才出长安,河北又有表奏传来,原来是横海节度使程权请求举族入朝。程权本名程执恭,与其父程怀信、叔程怀直、祖程日华据拥沧、景二州三十年,欲效仿河朔三镇,永以土地传袭子孙。朝廷平蔡之后,程权惶惧不安,因此上表请求入朝。
对此,李纯欣然恩准。然而横海士卒却不乐意了,他们已经独立三十年,不愿受朝廷约束,听闻程权将要入朝,竟围堵牙城,不许他出门。掌书记林蕴闻讯,急忙赶至牙城,呼吁士卒道:“节度使奉诏西行,尔等为何阻挠?难道是想效仿蔡州?”
众士卒听见“蔡州”二字,不禁心生惧意。林蕴则又道:“当初吴元济不遵诏命,终遭灭族之祸,横海不过二州之地,如何与朝廷抗衡?一旦王师征伐,必步淮西后尘。今节度使入朝,是为避祸求福,尔等若阻挠,则是自取灾祸。”
众士卒被说服,纷纷收起兵器,撤离牙城。程权这才得以出门,携家眷入京。李纯见之大喜,赐其土地二十亩,供其家族在京城安居;又擢林蕴为礼部员外郎,以嘉奖其功;继而授河阳节度使乌重胤横海节度使。
诏书下达,乌重胤领受旌节,赴沧州就任。与此同时,隐士柏耆也带着裴度书信抵达镇州。他至牙城递上拜帖,称是奉宰相之命而来,请见王承宗。
自吴元济败亡以来,王承宗忧惧失魂,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落得同样下场。忽闻有人奉宰相命来镇州,不禁惊讶,忙召入相见,问道:“遣足下来者,是哪位宰相?”
柏耆道:“乃晋国公也。”
王承宗大惊,忙请其上座,又问:“裴晋公遣足下来,有何说教?”
柏耆随即递上裴度书信,言道:“淮西既灭,公岂无惧意。晋公不愿见公灭族,因而遣在下前来,为公指明生路。”
王承宗看罢书信,心中大惧,急问道:“晋公打算如何救我?”
柏耆道:“请公遣人送子入京为质,请献德、棣二州,申户口,输赋税,请官吏。”
王承宗却担忧道:“吾愿遵从晋公之言,只恐天子不肯赦我。”
柏耆道:“魏博田公深得天子宠信,公何不向其求助。”
王承宗道:“田弘正与我有怨,肯救我乎?”
柏耆道:“那便看公是否心诚了。”
王承宗顿了顿,喜道:“既如此,我立刻请田弘正相助。”说罢命人赠送柏耆厚礼,以示答谢。然后遣使至魏州,请田弘正为其上表求情。
不久使者至魏,求见田弘正,传达王承宗之意。田弘正初闻其言愤然道:“承宗今日才知悔悟,未免太迟了!”
使者道:“古人云:‘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王大夫固然有过,然而今能改正,亦可以称‘善’,岂能说太迟!”田弘正默而不言。使者又道:“昔日朱滔攻魏博,田氏危在旦夕,先太师亲率成德军相救,恩不可谓不大。今大夫有难,公安忍坐视不问!且大夫已然知罪,诚愿效仿魏博,归顺朝廷,公奈何拒之!”
田弘正听言,心有所动,便命使者暂退,然后召众幕僚商议道:“吾欲为承宗上表求归顺,又恐他日后反复,损我魏博忠义之名,可奈何?”
判官林鹏道:“蔡州一夜,天下反仄者谁不惧哉!承宗本是胆薄之人,如今更是已经破胆,保全家族尚且不及,安敢复乱。况且有二子在长安为质,其亦不敢生反心。”
田弘正深以为然,便决意助王承宗。于是遣使上表,奏明王承宗归顺之意,请求赦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