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推碑

与见李师道、程权使者态度不同，李纯见到田弘正奏表，心中颇为不悦，对来使道：“谁都可以赦免，惟有王承宗不可！”因此不许。但为安抚田弘正，又遣使至魏州说：“王承宗罪大恶极，不可赦免。”田弘正不以为然，又再上表，叙说王承宗认罪悔错之状，恳请恩准其改过自新。如此连上三表，李纯见田弘正心意坚决，不忍使其伤心失望，这才承诺说：“若承宗果能送二子入京为质，并献德、棣二州，朕便赦其罪。”

田弘正接到口谕，随即遣使告知王承宗。王承宗感激涕泗，令人送二子王知感、王知信及德、棣二州图印至魏州，又由田弘正遣使送入京师。而李纯也兑现承诺，下诏赦免王承宗之罪，恢复其官爵，并将德、棣二州划归横海，以乌重胤为德州刺史、横海军节度使。

横海、成德先后归附，河北形势大变。幽州节度使刘总自知不能独抗朝廷，亦有归顺之意，正犹疑时，大将谭忠劝之道：“自元和以来，刘辟、李锜、田季安、卢从史、吴元济之徒，拥兵自重，自以为根深蒂固，朝廷奈何不得。然而顷刻之间便身死族灭，此非人力所能及，实乃天欲诛之。况且今天子神圣威武，殚精竭虑，节衣缩食，不惜以私财供养战士，可见志在平天下。今王师未至，而赵人已献二州，如今河北大地，唯有幽州未曾归顺，忠深为明公担忧也！”

刘总听毕大为所动，泣道：“听闻先生之言，吾心已定，即刻归顺朝廷！”于是上书表示诚心，请求申户口、输赋税、任官吏。

表至长安，李纯大喜，当即下诏恩准。至此两河归服，天下咸宁，昔日反仄之人尽皆缩首，莫敢对抗朝廷。

李纯因此踌躇满志，乃于麟德殿大宴群臣三日，以贺太平。宴会首日，百官皆至，惟宰相李鄘告病未来，且又上表请辞。李纯见其去意已决，便罢其为户部尚书，且以御史大夫李夷简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次日再宴，韩愈已将碑文拟好，上呈至御前。李纯览后甚为满意，乃令传示百官。众人见其文章，皆赞不绝口。李纯君心大悦，乃赏韩愈钱百贯，又令人将碑文誊抄数份，分别遣使赐予李愬、李光颜、乌重胤等有功之将。然后令人在蔡州刻石立碑，命名曰“平淮西碑”。

未几，石碑刻成，立于蔡州南门。于是天下志士，争相观睹；文人骚客，纷纷传诵。然而数日后，石碑忽然被人推倒。彰义军节度使马总闻知，大为震惊，乃命人缉捕推碑者。少顷有人来报，称凶徒拒捕，打死官差。马总登时大怒，随即率亲兵前去抓捕。至城门外，见那人仍在，当即擒之下狱。继而召来审讯，问道：“尔是何人，为何推倒石碑？”

那人竟闭口不答。马总厉声道：“料尔必是吴元济旧将，真贼性难改，当斩！”

闻听此言，那人猛然起身道：“吾乃凉国公家将，是有功之人，安敢说我是贼！”

马总大惊，近前问道：“汝是李仆射麾下？”

那人道：“吾正是山河十将石孝忠也！”

原来此人正是石孝忠。马总大为疑惑，又问：“既是有功之将，为何推碑？”

石孝忠道：“推便推了，能奈何！”

马总无奈，又不敢擅自处置，只得上奏朝廷，请天子处分。

事情传入京师，李纯闻而震怒，命马总械送石孝忠至京。不久，石孝忠被送至阙下，李纯乃御驾望仙门，亲自讯问道：“汝推吾碑，又杀我官吏，却是为何？”

石孝忠顿首道：“臣之所为，只为得见天颜。”

李纯诧然问：“汝为何事见朕？”

石孝忠对道：“为李愬鸣不平也。臣追随李愬已久，常伴其左右，其事无有不知。平蔡之日，臣亦在军前。如吴秀琳、李佑、李忠义等，皆蔡之骁将，李愬擒而重用，定下取蔡之策。入蔡之夜，愬冒大风雪，孤军远袭，置之死地而后生，如此才擒得元济，当时丞相与诸将皆不知也。然而蔡平之后，刻石记功，尽归功于丞相，而愬只与光颜、重胤相当，愬虽无怨言，但臣却为之不平。若不幸再有藩镇叛乱，谁肯为陛下用命？臣之所以推碑，不只是为使世人知愬功绩，亦将为陛下正赏罚之源。”

李纯听言恍然，怒意渐消，乃道：“虽然如此，亦不该推碑杀人。”

石孝忠道：“不推碑，则不会被吏所擒；不杀吏，则难以见到陛下。臣自知有罪，甘愿就死。”

李纯见其勇而知义，不禁赞叹道：“真烈士也！”

石孝忠闻听忙伏拜道：“谢陛下赐名号。”

李纯哂然一笑。这时有人报说李愬之妻求见。李纯遂命石孝忠退去，然后至浴堂殿接见韦汐。

随后韦汐入殿，当即顿首道：“石孝忠推倒天碑，擅杀官吏，是妾与家夫管教不严，请陛下降罪！”

李纯早料到她是为此事而来，于是下阶近前，扶起她曰：“朕立碑于蔡州，是为记功以示后人，李愬功大，而碑文所述其事甚少，此朕失察也。孝忠为愬鸣不平而推碑杀人，不失为义士，当赦无罪。”

韦汐听言，心中长舒口气，又道：“取蔡州擒吴元济是陛下英明所致，岂是家夫一人之功！石孝忠出身卑贱，不知事体，以致鲁莽犯法，请陛下重责。”

李纯笑曰：“虽是朕努力，然若无愬雪夜奇袭，取蔡恐遥遥无期。此等奇功，不可不大书。朕当择他人重拟碑文。至于孝忠，亦当赦免。”

韦汐拜谢。李纯随即诏赦石孝忠之罪，使其返归襄阳。然后又命人抹去韩愈碑文，令翰林学士段文昌重新拟文，刻于旧碑之上。

段文昌曾在蜀地为官，被武元衡招为女婿，前不久进入翰林院，受李纯器重。此时他依照圣意拟定碑文，用大量文字叙述李愬之功。碑刻之成，时人亦多传颂，但韩愈之文仍流传不灭，影响久远。

另一边，石孝忠回到襄阳。李愬闻知其所作所为，极是震怒，斥之道：“汝私自前去蔡州，推碑杀人，真目无法纪，该当何罪！”

石孝忠自辩道：“公取蔡州、擒吴元济，当为首功，而碑文多叙裴度之功，将公与李光颜、乌重胤之辈同等相论，末将为公不服，故而推倒石碑，不知何罪！”

李愬怒道：“裴度为帅，吾为将，将焉能与帅争功。汝推碑杀人，是陷我于不义。当斩！”

说罢命人推出斩首。诸将闻讯大惊，皆来为石孝忠求情。马少良道：“孝忠虽有错，却也是为了仆射，实乃忠义可嘉，请念其追随仆射多年，赦其死罪。”

李愬听言默而不应。王旭辉道：“孝忠固然有罪，然天子已下诏赦免，仆射若杀之，岂非有违诏旨。望仆射三思！”

李愬被其说动，稍思片刻后道：“死罪可免，活罪不可饶，便降为列卒。”

诸将拜谢。于是李愬免石孝忠一死，然后又遣使上表，自陈治下不严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