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柳公绰
李纯闻此消息,大惊失色,急召裴度商议处置。裴度对曰:“高霞寓勇而无谋,故有此败,可遣使问罪,择他人代之,以儆诸将!”李纯以为然,正要派使者去往唐州时,忽报宰相李逢吉、韦贯之及中书省众僚在殿外求见。李纯知道这些人是为高霞寓之败而来,于是令人宣入。众臣进殿参了礼,李逢吉首先奏道:“臣等听闻高霞寓大败于铁城,死伤万余人。此乃朝廷讨蔡以来,从未有过的大败。经此一役,四方军心溃散,人情悚骇,两河已不可讨。请圣人暂且罢兵。”
李纯闻奏不悦,正色道:“胜负乃兵家常事,有将帅不能胜任,更换即可,岂能因一将失利,便急议罢兵!”
“可臣等以为……”李逢吉又要再言。李纯却打断他道:“卿等若言用兵方略,那便奏来;不然,就退下吧!”
李逢吉不敢再言,想要拜退。而韦贯之却争言道:“今南北两役并兴,国库不支,圣人若坚持不罢兵,则请赦免承宗而专讨元济!”
李纯又不悦,厉声道:“若国库不能支,朕便拿出内库钱资助诸军!”
韦贯之无话可说,只得与李逢吉等人拜退。于是李纯采用裴度之言,遣中使问罪高霞寓。
此时高霞寓已退保唐州,中使至州城比阳后,在帅府召集诸将,责问兵败缘由。高霞寓因而惶惧,推脱说:“非是霞寓无能,实为李逊供应粮草不及时,以致此败。”
中使将其言上报,李纯正犹疑时,吐突承璀等宦官上言说:“圣人命李逊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使其治理五州,囤积财赋供给霞寓,今其供应不及时,致使霞寓兵败,理当问罪。”
李纯将信将疑,为辨明是非,便遣使至襄阳查问。而高霞寓麾下将士大多是襄阳人,自从李逊治理襄、均五州,厚待军士家属,不少军士弃高霞寓而逃归襄阳。中使察知此情,奏报天子说:“李逊私自用资财厚抚军士家属,军士被其利诱,多有逃归襄阳者,致使高霞寓号令不行,兵败铁城。”
李纯听信此言,贬高霞寓为归州刺史;李逊为恩王傅。又以河南尹郑权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以荆南节度使袁滋为彰义军节度使,申、光、蔡、唐、随、邓观察使。
诏下,群臣多有争议,韦贯之进言说:“袁滋儒臣,不知兵事,使其领军,恐怕难以成功,请改以他人为帅。”
李纯也知袁滋是儒生,并不擅长军事,但由于他之前曾表示淮西可讨,李纯以为可以重用,因此使其接替高霞寓。此时听了韦贯之之言,李纯虽然觉得有理,但因他之前多次奏言罢兵,李纯心生厌恶,最终并未采纳,只是以随州刺史杨旻为唐州刺史,充任行营都知兵马使,以辅助袁滋。未几,又以韦贯之为吏部侍郎,罢平章事。继而又以翰林学士、知制诰王涯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韦贯之为人刚直,为相时没少得罪人,如今罢了相,朝中与他不和之人便纷纷跳出。九月,左补阙张宿上疏奏称韦贯之与吏部侍郎韦顗、刑部郎中李正、度支郎中薛公干、屯田郎中李宣、考功郎中韦处厚、礼部员外郎崔韶交往甚密,是为朋党。李纯不经查实,当即贬韦贯之为湖南观察使,韦顗为陕州刺史,李正为金州刺史,薛公干为房州刺史,李宣为忠州刺史为,韦处厚为开州刺史,崔韶为果州刺史。
于是一日之内,朝中重臣七人被贬。百官因此惊悚,莫不忧谗畏讥。不久之后,朝中兴起流言,称鄂岳观察使柳公绰耽于宴乐,疏于军事。李纯因柳公绰是儒生,本就不想使其掌兵,听此流言,便打算择一武将代替之。于是召裴度商议说:“公绰不知军事,当以他人代之,卿以为何人可用?”
裴度与柳公绰素有交往,自知不便为其辩解,于是直接举荐道:“昔日嗣曹王李皋以江汉之兵制衡李希烈,恩威并施,无人不服,今若以其子为将,必能建功。”
说起李皋,李纯丝毫不陌生,其乃唐太宗第十四子、曹恭王李明玄孙。建中之乱时,李皋镇守江南西道,多次击败淮西军,使李希烈不敢南犯江、汉,当时伊慎、王锷等将皆是其麾下。李纯忆起往事,心中感慨万千,恰逢李皋第三子、黔中观察使李道古入朝奏事,李纯便以其为鄂岳观察使,并召柳公绰还朝。
此时柳公绰正与李听进攻申州,忽闻诏令,惊惧不已,谓李听说:“吾受人诬谤,即将待罪还京。攻取申州之事,全仰仗公了!”言毕拱手长揖。
李听忙上前扶住,涕泪道:“公若离去,申州必难攻取。”
柳公绰无奈叹息。正感慨间,忽报李道古已至行营。柳公绰大惊:“来得这般快!”
原来李道古接到诏令,昼夜兼程,竟与传达诏令的敕使同日抵达安州。柳公绰闻报仓皇而出,却见李道古纵马驰入军中,来势汹汹,盛气凌人。柳公绰不愿与之照面,更不敢在军中逗留,当即辞军返京。仓促之间,财物不及携带,皆被李道古所夺。
十多日后,柳公绰至长安,乃先入大明宫拜见天子,自称:“臣讨蔡无功,请圣人降罪。”
李纯并无责罪之意,安抚道:“卿为书生,本不该使卿领兵,而且卿并无败绩,何罪之有。”于是免于责罚,授为给事中。
柳公绰谢了恩,次日入职门下省,又至中书省拜谒宰相。裴度受了礼,引他入内堂,叙过旧后,谓之道:“公身负大才,此次征讨淮西也颇有功,今因谤语而受召还京,实在教人惋惜。日后若得机会,吾当奏请圣人委公重任。”
柳公绰叉手谢过。于是裴度寻机提携之,不久便觅得机会。
是年十月,李光颜、乌重胤连兵攻克蔡州陵云栅。此栅为淮西要塞,一旦失守,蔡人大惧,董重质谓吴元济说:“今四方之兵,皆不足为惧,惟李光颜骁勇无敌,不可不防。重质愿亲领精兵与之对战。”
吴元济欣喜,乃使其率骡军五千屯守洄曲,以抵挡忠武军。消息传入恽州,李师道担心淮西兵败,心中惶惧。竟然上表表示归诚。李纯见表犹疑未信,召裴度问说:“师道上表归诚,卿以为可信否?”
裴度对曰:“师道生性暴虐,此番归顺必然不诚,不过是见淮西兵败,担心圣人灭蔡之后移兵讨伐淄青而已。”
李纯深以为然,又问:“既如此,当如何制之?”
裴度道:“今元济、承宗未灭,无力再讨师道,可先加其官爵以作安抚,并乘借宣诏之机,命敕使探其虚实。”
李纯又问遣何人为使,裴度便举荐了柳公绰。于是李纯授李师道检校司空,命柳公绰赴恽州宣旨,并令其探知李师道是否心诚。
柳公绰奉诏东行,十日后至恽州。即将进入州城时,却见无人来迎,再至牙城,乃见数百甲士张弓露刃,夹道而立,各个面如凶煞,似豺狼虎豹。
柳公绰心知李师道想给自己下马威,因此毫不示弱,一路从容镇静,只身进入节度使宅邸。只见这宅院奢华无比,礼制上多有僭越,柳公绰不禁嗔怒,眼中泛起火花。此时李师道出迎,左右甲士众多,各个刀剑在身。柳公绰目光坚定,手擎诏书上前,准备宣诏。李师道起初不肯拜。柳公绰道:“天子之诏在此,请司空下拜。”
左右不悦,举刃上前围围住柳公绰,想以此使他退缩。柳公绰却慨然无惧,高声道:“司空以兵胁迫天子使者,是欲效仿吴元济、王承宗乎?”
李师道心惧,忙斥退左右,恭敬下拜。柳公绰随即宣诏,任命李师道为检校司空,赐金印。诏宣毕,李师道笑谓柳公绰道:“我已命人备下酒宴,请天使随我入席。”
柳公绰却婉拒道:“司空心意,公绰心领了,只是公绰有皇命在身,不便久留。”说罢拱手告辞,率队伍离开了恽州。
至冬月,柳公绰返回长安,乃据实奏报恽州情形,并且道:“师道跋扈不逊,非加授官爵可以制服。臣料其日后必反,请圣人早做防备。”
李纯早已料到,为了时刻警醒自己,此次又命左右逐字记下柳公绰之言。随后柳公绰拜退,仍在门下省当值。但数日后就有诏书传来,升其为京兆尹。柳公绰感激泣涕,随即入宫谢恩,并于次日至京兆府上任。
京兆府公廨位于光德坊,当日辰时初,柳公绰乘马前往坊内,前后仪仗扈从,长达数十丈,路上车马行人无不避让。入坊门后,仪仗队向南直行,这时迎面忽然跃出一骑,横冲而来。柳公绰慌忙勒马,怒斥那人道:“何人无礼!”
那人竟不答话,纵马朝坊门驰去。柳公绰大怒,立刻下令:“拦下。”左右随即上前将此人拖下马,押来听候处置。柳公绰乃道:“冲撞京兆尹该当何罪!”
左右答:“依律当杀。”
柳公绰目光冰冷道:“那还等什么,拖去杖杀!”
左右随即要将那人拖走。此时那人终于知道怕了,忙服软道:“使君饶命!”
柳公绰却无动于衷,任由左右将其杖杀,尸体弃置道途。然后整顿队伍,率众至坊南京兆府衙署行就任礼,就好似什么事情都未发生过。
次日一早,柳公绰照常至大明宫上朝,朝散后正要回京兆府公廨,突然有中官前来传令说:“传圣人旨,召公至延英殿问对。”
柳公绰不敢怠慢,立刻随中官至延英殿。来到殿内却见天子满脸厉色,怒气腾腾。柳公绰小心施礼,未等起身,便听李纯厉声道:“朕以卿为京兆尹,卿何以滥杀神策军将?”
柳公绰愕然,这才知昨日光德坊所杀之人乃神策军将。原来昨日那人死后,左右巡街使收其尸身,查明身份,乃知是神策军人,便报给了中尉吐突承璀。承璀见部下被杀,哪能容忍,当即向李纯告了状。李纯素来偏宠禁军,又宠信吐突承璀,闻知此事,勃然大怒,于是召柳公绰来问罪。
此时听到天子质问,柳公绰强作镇定,对道:“臣蒙圣人不弃,出任京兆尹。京兆为天下礼仪师表,昨日臣刚入职,而这小将竟敢唐突冲撞,此乃无视圣人诏命,并非只是轻慢臣而已。臣只知杖杀无礼之人,不知他是神策军将。”
李纯又问:“既然杀了人,为何不上奏?”
柳公绰对道:“臣只管杖刑,上奏不是臣职责。”
李纯问:“那谁应该上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