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论兵
次日,早朝照常举行,只是朝会散后,又有不少官员至延英殿外奏请罢兵。李纯不耐其烦,索性拒不接见。群臣见天子不肯见,便聚在殿外久久不散。李纯正无奈时,忽然有人来报:太后染病卧床。李纯向来孝顺,闻听母亲患病,顾不得政事,急忙移驾兴庆宫探望。群臣闻听消息,这才散去。
此时的兴庆宫,王太后正侧卧榻上,由女婢服侍用药,面色虽有些苍白,精神面貌倒还好。但李纯向太医问过病情后却眉头紧皱,近到王太后榻前道:“母亲病了多日,为何不告知纯儿?若非母亲今日病倒,儿竟不得而知!”
王太后淡然笑道:“年岁大了,染病是常事,如今国事已经足够你操劳,岂能再让你为我操心。”
李纯却急道:“母亲说哪里话,儿孝顺母亲乃是天理,岂有母亲染病而儿女不知之理。儿今日既然来了,便在此侍药,直至母亲康复。”
王太后听言道:“我知你孝顺,然国事为重,你若因我而荒废政事,我心必不能安,又如何安心养病。”
李纯心生犹疑,一时犯了难。王太后则又道:“近闻朝中对两河战事颇有非议,你对此是何打算?”
李纯道:“凡有罢兵之声,我皆不听,必平元济、承宗二贼。”
王太后语重心长道:“你既有此志向,我亦不便多说什么。只是兼听则明,群臣有异论,你不可不听,不然怎知利弊。”
李纯不忍违逆母亲,应道:“儿知道了,今后兼听便是。”
王太后欣慰一笑,又道:“你且去忙吧,得闲了再来看我即可。”
李纯躬身应诺,随后退出殿门,离开了兴庆宫。回到大明宫不久,他便下诏:今用兵已久,利害相半。其攻守之宜,赏罚之要,宜令百官各上疏议论。
群臣闻诏,争相上书,其中多数奏请罢兵。翰林学士、中书舍人钱徽、驾部郎中、知制诰萧俛等人更是结群至延英殿,面请罢兵。这次李纯没有拒见,二臣于是面奏曰:“今讨蔡已一年,所耗资费数百万贯,而终无成效,徒伤国力而已!故此,臣等请赦免吴元济,命诸军各归本镇,与民休息。”
李纯闻之不悦,却又无言以对。正忧愁之际,宰相裴度请见。李纯忙令宣入,问:“卿为何事而来?”
裴度道:“臣闻徽、俛等至延英奏事,料是为请罢兵,故来与二臣论理。”
李纯听言喜道:“卿所料不错。以卿之见,是否应该罢兵?”
裴度正色道:“臣以为兵不可罢,元济不可赦。今圣人倾全国之力征讨淮西,是德宗建中以来最大一役,此战成败已不只关乎淮西一道,更牵连两河诸镇。若淮西平定,则可乘胜逐北,成德、淄青唾手可灭;若就此罢兵,则承宗、师道必然跋扈,两河自此不再为国家所有。故元济绝不可赦。”
李纯深以为然,频频颔首。钱徽却不服,辩驳道:“裴相只言元济不可赦,却不知朝廷是否有灭蔡之力。今诸军十万余众合讨淮西,兵不可谓不多,将不可谓不勇,然而却久战无功,足可见蔡人悍勇,难以制服。如此徒耗国力,于国于民皆是不利!”
裴度从容道:“公只见朝廷耗费甚广,岂不知淮西所耗远胜朝廷。淮西以三州之力,对抗全国之兵,吴元济必已陷入困境。倘若此时罢兵,则是与其喘息之机,使前功尽弃也!”
钱徽、萧俛仍不服,又想再进言。而李纯却已起身道:“朕意已决,不赦元济。”
钱徽、萧俛不敢再言,只得告退。但二人并未就此作罢,次日又联合多名大臣上书奏请罢兵。李纯见二人不依不饶,不禁大怒,为警示群臣,下诏贬二人为太子庶子。
二臣因谏言被贬,果然无人再敢言罢兵之事。李纯遂又乘机下制,削夺王承宗官爵,命河东、幽州、义武、横海、魏博、昭义六道进讨成德。
制书既下,朝野哗然,群臣皆认为不妥,但却无人敢阻谏,唯有宰相韦贯之面奏说:“请圣人先灭蔡,再讨成德,勿要同时用兵。”
李纯闻奏目光冰冷,默而不语。韦贯之见他不没有反应,激动道:“圣人难道忘了建中之乱?起初朝廷征讨魏博、成德,而淮西、幽州、淄青纷纷响应,最终导致朱泚之乱。这正是德宗不能隐忍,想要快速讨平藩镇之故。圣人不可重蹈覆辙!”
韦贯之声嘶力竭,句句发自肺腑,但李纯完全听不进去,就是不答话。韦贯之无奈,只得拜退而出。
自此李纯不满韦贯之,对其日渐疏远。加上张弘靖出镇太原,朝中缺少秉政大臣,李纯便打算再任命一宰相。又因为没有中意人选,便依照班列次序,授中书舍人李逢吉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并改任裴度中书侍郎,为诸相之首。
李逢吉字虚舟,与李晟乃至唐朝皇室同出自陇西李氏。但与李晟的英雄豪迈不同,李逢吉品性忌刻,心胸狭隘,最见不得别人受宠。之前韩愈出任中书舍人、知制诰,与他同署为官,地位不分上下,他便心生嫉妒,罗织罪名构陷韩愈;后来白居易上书请求彻查武元衡被刺案,又招来他妒忌,被说是越职言事。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而此番拜相后,李逢吉位极人臣,按理说已经无人可以入他眼了。但他却秉性难移,见裴度受天子重用,全权负责淮西军事,又心生嫉妒。因此他不想使淮西平定,也开始谋求罢兵,只是有钱徽、萧俛之鉴在前,不敢进言而已。
当此之时,荆南节度使袁滋忽然入朝。李逢吉闻讯灵光一闪,寻思道:“袁滋乃汝南袁氏人,父祖墓皆在蔡州,他此番进京必是为奏请罢兵。”念及此处,不由窃喜。不久袁滋至长安,李逢吉特意与其同至延英殿面圣,只为等他奏请罢兵之后,再进言附议。
而李纯因袁滋从荆南来,与淮西邻近,不等他开口,便问道:“卿在荆南,应知淮西形势,以卿之见,淮西可否攻灭?”
闻听此言,李逢吉的目光立刻落在袁滋身上,眼中充满期待。然而袁滋接下来的话,却差点让他气昏过去。只听袁滋对道:“臣在南方,见淮西不少军民弃贼归顺,臣料吴元济已失人心,败亡之日不远矣!”
此话一出,李逢吉愕然失色,险些惊出声来。而李纯则大喜,又道:“既如此,卿可尽早返回荆州,为朝廷招抚淮西降卒。”
袁滋拱手应诺,随后便退出了延英殿。刚出殿不远,便听身后李逢吉叫道:“袁公且慢走。”
袁滋闻声止步,回首施礼问:“相公有何事?”
李逢吉问:“据我所知,袁公父祖墓乃在蔡州,今日却上疏说蔡州可讨,难道不怕祖茔被战乱所毁?”
袁滋环视左右,见四下无人,乃低声谓之道:“相公明鉴,我父祖墓皆在蔡州朗山,近闻高霞寓将攻朗山,我担心墓地遭受战火,因此进京欲请圣人罢兵。然而行至半途,忽闻钱徽、萧俛等臣因上疏请罢兵而丢官,我不由心惧,故而不得已改口。”
李逢吉恍然,眼中充满鄙夷,随即拂袖而去。袁滋不解其意,仓皇辞京南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