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烽烟四起
正如裴度所料,盗焚襄阳军储之人正是李师道。先前东都留守王佖剿平淄青留后院,擒斩圆静和尚等贼,李师道阴谋败露,竟恼羞成怒,四处纵火杀人。他先是派遣盗贼焚烧东都河清县柏崖仓,又焚襄阳军储,再烧咸阳献陵高祖皇帝宫寝。凡此种种,皆是为逼迫朝廷罢兵。然而任凭他如何捣乱,朝廷始终不罢兵,反而攻势更猛。李师道又急又恼,索性直接发兵进攻徐州,兵围丰、沛等数县。淮北一时烽烟四起,人情大惧。徐州刺史、武宁军节度使李愿接各县求援之书,迅速调兵遣将,命都押牙王智兴率步骑兵万余人还击淄青军。
王智兴出身河东王氏,其父王缙曾是代宗朝宰相,王缙之兄便是大名鼎鼎的“诗魔”王维。王智兴效力徐州军三十年,昔年四镇之乱,李纳之叔、徐州刺史李洧反戈李纳,率徐州全城归顺朝廷,被李纳大军围困。王智兴奉李洧之命进京求援,随后朝廷命刘玄佐、曲环等人引兵来救,徐州才得以解围。
王智兴在徐州多年,军中威望甚高。因此李愿授其兵权,使其率军反击李师道,并嘱咐说:“李师道纵兵攻我州县,愿公为我击败之,还徐州安宁。”
王智兴拱手道:“恽贼猖獗,敢犯徐州,末将必为公破之,使师道知我徐人不可欺负!”
李愿大喜:“壮哉!”随即赐酒为其壮行。
此时李师道部将王朝晏正急攻沛县,县城岌岌可危。王智兴得报,引军出彭城,北上解救沛县。十一月,王智兴与王朝晏战于沛县东郊,大败其众,斩首数千,王朝晏只身败归沂州,沛县由此解围。此后王智兴稍作休整,又挥军西指,驰援丰县,再败淄青大将姚海,斩首二千级,俘虏士卒数百及姬妾三人。王智兴见俘虏之中有女子,担心将士被女色所惑,便召集军众曰:“军中有女子,安得不败!”随即下令斩杀三女。众将士见此情形无不畏服。未几,沛县遣人来报,称王朝晏率轻骑自沂州袭沛。王智兴闻讯,当即整顿兵马赶往沛县,与王朝晏夜战于狄丘,再破其众,并乘胜逐北,一路追至平阴才还。
淄青兵连续败于武宁军,李师道气恼不已,竟要举全军之力报仇。兵马使刘悟谏曰:“武宁军正是强盛之时,而且王智兴骁勇,再战恐亦难取胜,若两败俱伤,则使朝廷得利也。”
李师道愤恨道:“如你所言,吴元济便不救了?”
刘悟道:“公可遣使说服王承宗,使其在河北举事,公在河南响应,如此方能救淮西。”
李师道深以为然,于是听从其言,遣使至河北约王承宗举事。
数日后,恽州使者至镇州,将李师道之言转达王承宗,并说:“前者三镇有约,互为救援,今朝廷逼淮西日紧,公何忍坐视?且朝廷已昭示公之罪,断绝公之贡奉,之所以未下诏讨伐,只因淮西未平,一旦元济败亡,朝廷必挥师北讨镇州,彼时公孤立无援,如何抵挡!”
王承宗听言大受震动,谓使者说:“请贵使回报李仆射,承宗当救淮西以自救。”
使者欣喜,随即告辞返回恽州复命。他离开之后不久,王承宗便纵兵四出,劫掠邻近的定、沧、瀛、邢等数州。河北由此大乱。
消息最先传到魏博,节度使田弘正听后赫然大怒,召集诸将说:“魏博自归国以来,尚未立功,今承宗肆虐河北,我当奏请为朝廷征讨之。”于是引兵出魏州,屯于魏、贝二州边境,上表请求讨伐王承宗。
表至长安,李纯召宰相商议。张弘靖、韦贯之皆道:“眼下淮西未平,不宜讨河北,不妨先灭元济再说。”
李纯无奈,只得婉拒田弘正之情,并下诏抚慰。
田弘正见诏失望,又上表请求出战。如此前后连上了数表,李纯不忍再拒绝,最终诏令恩准。田弘正接诏大喜,随即引军驱入贝州。义武、横海、幽州诸镇见此情形,也争相上表请讨王承宗。李纯犹豫之际,淮西传来捷报:李光颜、乌重胤于小溵水大破淮西兵,攻克其城。李纯见报为之一振。心道:“淮西已不足为惧,当可诏讨成德。”于是打算发河北诸道兵马征讨王承宗。
张弘靖闻讯大惊,急至延英殿劝谏说:“南北两线作战,只恐国力不支,难以成功,请圣人先全力攻打元济,待淮西平定,然后再征成德。”
李纯听后道:“虽然如此。但王承宗纵掠河北,诸道皆苦不堪言,已经各自发兵屯于边境,只等诏令进讨。若不恩准,诸道必定失望!”
张弘靖仍觉不妥,又再进谏,但李纯心意已决,始终不听。张弘靖心灰意冷,出殿后叹息道:“天子不听吾言,吾不做宰相也罢!”因此上疏请辞相位。
李纯见到奏书,知道他是为成德之事请辞,心道:“弘靖虽与我意见不合,却是忠心为国,不应当罢相。”恰逢此时河东节度使王锷病薨,李纯便以张弘靖为检校吏部尚书、同平章事,以宰相身份充任河东节度使。时为元和十一年正月。
此时朝廷征讨淮西已一年,胜负参半,战争逐渐陷入僵持。李纯见各道兵马迟迟没有大的进展,不免忧心。某日,他忙里得闲,乘步辇巡幸后宫,行至太液池边,忽闻池内蓬莱山上传来阵阵琵琶声,隐约还能听到女声在歌唱。
李纯起了兴趣,命人备船前往蓬莱山。下了岸,山上有太液亭,亭中果然有二女子在弹唱,正是郑月娥与杜秋娘,身边还有一幼童,约莫五六岁,乃是郑月娥之子,李怡。
见李纯来,三人立刻上前参拜。李纯令郑、杜平身,然后怀抱起李怡,亲昵道:“你是谁家小子,为何在朕怀中?”
李怡朗声道:“我是天孙!”
“天孙?”李纯诧然,“何谓天孙?”
李怡道:“父皇是天子,儿是父皇之子,岂非天孙!”
李纯闻听一愕,随即开怀大笑:“好一个天孙!”
李纯畅快的笑着,而郑月娥却眉头紧锁,上前朝李怡道:“怡儿快下来。”说着伸手要接李怡。但李怡却不肯下,一头贴着李纯道:“父皇许久不来,我要父皇。”
郑月娥不禁惊惶,忙道:“圣人国事繁冗,日理万机,你不可放肆。”说罢又欠身朝李纯道:“怡儿不懂事,圣人恕罪。”
“童言无忌。”李纯却只是一笑,然后抱着李怡悠然坐下,朝郑、杜二人道:“朕今日是寻音而来,卿等方才弹唱是何曲目?”
郑月娥答:“乃《金缕衣》一诗,是秋娘昔年所作。”
“哦?”李纯不禁惊讶,目视杜秋娘道,“以往只知卿能歌善舞,竟不知还能赋诗。”
杜秋娘道:“妾才疏学浅,只是偶尔有感而作,不敢称会赋诗。”
李纯笑道:“不必过谦。且为朕唱来一听。”
杜秋娘欠身应诺,随即拨弄琵琶,弹唱道:“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俄而歌声止住,杜秋娘怀抱琵琶侍立,听候点评。而李纯却目光迷离,纹丝不动,一副若有所思之状。郑月娥见他许久没有反应,便唤了一声:“圣人。”
李纯这才回过神来,口中反复吟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然后朝杜秋娘道:“好诗,好诗。”
“谢圣人夸赞。”杜秋娘欠身道。
李纯又道:“朕尤爱此诗,可再反复唱来。”
杜秋娘应诺,随即又反复再唱。李纯沉浸其中,聆听良久,直至黄昏才离去。
他走后,郑月娥与杜秋娘也各自离开蓬莱阁回到宫苑。随后郑月娥屏退左右,对着李怡道:“你今日太放肆了,今后不可再如此。”
李怡却不明白,仰着小脑袋道:“我想和阿爷玩,有何不可?”
郑月娥语重心长道:“那是你阿爷,也是天子,他与你是父子,也是君臣,你岂可不顾礼仪?若被人抓住把柄,恐会惹来麻烦。”
李怡不禁失落,耷拉着脑袋道:“怡儿知道了。”
郑月娥长舒口气,抱起他笑道:“怡儿聪慧,深得阿爷疼爱。不过你那些兄长却未必喜欢,甚至可能忌妒。所以日后在外人面前,你要懂得隐藏自己,明白吗?”
李怡沉着脸,片刻后微一点头。郑月娥欣慰一笑,这才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