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恩与义
缺月遥挂在树梢。六出庐外的竹叶簌簌作响,柴门轻合,门边站着两个值守的兄弟。
六出庐内,一主一宾,坐在茶案边,静默相对。
一豆烛光把屋子照得昏黄,山泽秀清瘦的面庞有一半隐没在黑影中。
那对着烛火的另一侧,清晰地映出他缺失的耳朵。
这只耳朵听不到茶炉上咕噜咕噜的声音。他身子微斜,手上的动作一如既往的轻细,一如既往地流畅。
松月只是看着。
在偌大的芙蓉岛,她自小会在两个地方流连。
一是藏书楼,那里有成百上千的书籍和图卷,她倚在书架边,站在椅子上够在书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看,常常忘了时辰。
若是错过了吃饭时间,她一路跑回墨秀堂去,就会看到父亲和哥哥正正地坐在圆桌前。一桌子菜早就冷了,他们一筷子也没动。
他们会等着她洗好手,坐到桌子前,然后一家人一起吃冷菜。
也就那一回,她以后再也不敢忘了时辰。但藏书楼实在是太有诱惑了,她于是早早学会了各种计时的方法。
在幼小的漫长的岁月里,她就是与一册一册的书为伴,孜孜不倦地汲取着知识,打发着时间,最后装了一肚子的学识。
另一个地方就是这四围竹篱和几间茅舍组成的小院六出庐。
这里干净,但不至于让人束手束脚,过分拘谨。
还很清净,又不会十分寂寥。偶尔会有山鸦来访,啄食檐下给它们留的谷粒。还有那些栖在树枝上的鸟雀,叽叽喳喳,时不时还有好听的鸣叫声传来。
最让她听得入迷的,是三叔琴室传出的琴声。
她喜欢坐在门口,背对着那琴室,背对着琴师,只是用心用耳地听着那清越的宛转的乐声。
琴声入耳,思绪千里。
她在想象中,翻山越岭,渡海过江,时而登顶云霄,时而架着一叶扁舟,追风逐浪。
那时,他的兄长还没有坠入水中,那是一个神采飞扬的少年郎,深负众望,尤其被父亲器重,那时,她作为一个女子,作为一个妹妹,作为一个女儿,不用操持什么事,一连数日也不见得能见到父亲一面。
她有大把大把的空闲,不在藏书楼时,就赖在这里听琴,赖在这里吃茶。
三叔话不多,也不喜欢别人话太多。
除了薛素惜,他愿意打开门,请进六出庐里做常客的,也就只有松月这个小侄女了。
起先她也多话,后来习惯了,渐渐地,她就只是呆着,没啥事叔侄俩可以大半天不说上一句话。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发现,她已养成了一个习惯:静静地看着三叔做事情。
山泽秀做事时,很安静,也很投入。
譬如研茶,他把切落的茶碎滚磨,手上的动作一遍一遍地重复,每一遍都是那么认真,以至于好像没有旁人在场似的。可当他研好茶末,又会唤松月来看,一面告诉她手上要怎么使劲,墨出来的茶末才能又细又均匀。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眼睛和心思似乎全都在手上的事情里,却又不会真的忽视身边的人。
“还以为月儿再也不会登六出庐的门了。”山泽秀把点好的茶,送到松月面前。
松月端起茶,没有饮,轻轻嗅了嗅,只觉清淡的香气里透着一缕焦苦味。
这是三叔的珍藏,极少舍得煮的甘苦茶。
“十二年前,三叔回岛时,身后跟着一个少年。那少年左眼有疾,眼力不佳,但极为聪敏,又肯吃苦好学,差一点成了三叔唯一的嫡传弟子,可惜冯宗主先人一步,把他收在身边,断了三叔和他的师徒缘分。”
山泽秀举杯的手停在了半空里,他还以为那件旧事,随着冯怀璧的离世,再也无人知晓了。
“月儿,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与花明没有干系。”
“三叔如此护着花明,也不枉花明为了三叔,什么事都肯做了。”
“他是个好孩子,知恩图报”,山泽秀说道。
花明手腕上鼓起的那个包,把他一只眼睛弄瞎了,差点要了他的命,那年要不是山泽秀路过那个村庄,及时给他开了那个“土方子”,那这世上就会又多一个早夭而死的应人。
“冯宗主对他也有知遇之恩,他为了报三叔之恩,不惜杀害冯宗主,这是三叔愿意看到的吗?”
山泽秀没有再遮掩,说道:“是我让他做的。”
松月追问:“为什么?”
“冯宗主久病缠身,自上次强撑着开了大功德会后,身体越来越不行,每天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熬不了多久了。反正免不了一死,不是这个月,就是下个月,趁你不在岛上,做点手脚,瞒过别人,没那么难。”
山泽秀语气平淡,只是眉眼间隐隐有一丝阴郁。
这与松月的猜测不相上下。
松月北上渤国,困在胭脂山,这个消息经由山泽秀安插的兄弟传回芙蓉岛,他趁着这个时机,让花明断了冯怀璧的药。冯怀璧本来就奄奄一息,只吊着那一口气,药一断,自然而然就气绝身亡了。
然后由花明出面,以冯怀璧的名义召集兄弟召开大功德会,在大会上宣布冯宗主的死讯。
与此同时,他又从抚安司那里得到破解之后的五曜图,在大会上摆出这一莫大的功德,那接任新宗主就名正言顺,毫无破绽了。
“只是,月儿有一个地方想不明白,三叔冒这么大的凶险,竟是把这份功德送给了薛素惜,这是为何?”
“不是每个人都适合那个位子”,山泽秀说道,“她比我适合。”
松月清楚山泽秀与薛素惜的过往,但没有想到他们的情义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可即便如此,还是说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