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深藏功与名
那老农继续讲道:“他们要的是粮,不要我们的命,所以拿着大刀吓唬我们,动手也是挥挥拳头,不当真的。那三个是吓到了,晕了过去,我们几个,被他们吆喝着,推着粮食往回走,再拐个坡,送到一个早就没人的小庙里去。其实他们村子跟我们吴家庄是同一个方向,往回走一阵,上个坡,也就是不想叫人知道是他们干的事。可也多亏了他们让我们上坡上那个小庙,我们才遇到那个侠士。”“那个侠士……”
路星眠还没来得及发问,老农就接着说:
“那个侠士啊,穿一身浅色布袍子,又牵一匹乌黑的马……”
“一匹乌黑的马?”少年公子心中明朗起来,他再次确认:“天都黑了,你们怎么瞧见的?”
老农说道:“嘿,那庙里虽说早就没人了,可香烛还是有的。那烛火一点,通亮,我们什么瞧不见?”
原来如此。
看来是她没错了。
“那个好心的侠士身手才是厉害,几下就制服了那几个人,他把他们的蒙面揪下来,稍一问询,那几个人就实话实说了。叫人想不到的是,他也没为难那几个人,其实我们心里也一样,能理解他们,换作我们,家里老小吃不上,说不定也会这么做。更叫我们想不到的是,他用黑木炭在我们米袋上画了一枝花,就跟这旗子这个花差不多,不过要大一点,等我给你找找。”
老农一面说着,就在几个车子间穿梭,硬是翻起那个画有花的布袋。
路星眠依稀能看出是“戴义山”的手笔。她虽是假冒的“画心圣手”,作画也不见得多么有天赋,可落笔匀称,就是这寥寥几笔,也极为工整。是她没错,他又一次确认,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老农又接着说:“他让我们去筼筜县里找一家跟这个米袋子上的花一样标记的米店。”
路星眠迫不及待地问:“那你们去了?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花?”
老农答道:“我们都不知道这是什么花,可这花真是管用。我们连夜去了,原本想着那筼筜县城守城的人肯定不给开城门,肯定要打发我们走,结果一看到这花,竟然好言好语地让我们进去,还给我们指了米店的方位。”
路星眠更加好奇,心里痒得简直要挖出个洞来。
只听老农又说:“我们敲开米店的门,把米袋,就是米袋上的花啊,指给他看。掌柜立马跪下来,哎,不是跪我们,是跪这个花。我们就转述了侠士的话,跟他说要借米。他二话不说,就呼喊伙计们给我们装粮。我们领的官粮啊,原本就这三车,结果他又给我们四个车子,每个车子都装得满满当当的。这还不算,还有人跟我们一起去了。”
“她……那个侠士跟你们同去了?”
“不是不是,是邻村装盗匪的那几个人!侠士让他们跟我们一起去讨米。只不过,他们总是干了坏事,侠士要他们在米店干两天苦力,然后才让他们领米粮。你不知道,那几个人把头都磕破了。”
“那……那个侠士,她没有跟你们一同去那个什么县里?她去了哪里?”
老农说道:“筼筜县是往东啊,侠士朝北走了。”
路星眠试着问他们:“这位仗义相助的侠士,你们知不知道她叫什么?”
老农啧啧说道:“侠士是真真正正的好心人,做好事不图名啊。我们乡下人不是不懂报恩,我们问他了,他不肯说。我们又问米店掌柜的,那个掌柜也不肯说。问伙计嘛,他们啥也不知道。”
他最后问道:“这面小旗子,能不能让我带走?”
这老农面露难色,转身看了看同行的其他老农,回过头说:“官人小公子,你是恩人,你要么,应该给呢。要是这些都是我们的,全送给你都没问题。可这些旗子,三天后我们还回米店去的,一个都不能少啊。”
“噢?”他不知道这些旗子还这样稀罕。既然稀罕,却又一连给老农这么多。
“我们当时看着装满的粮食,心里是又高兴又愁啊。高兴一下子有了这么多米粮,村里人能挨一阵了,又担心路上让人见了眼馋,再让人家抢去。米店掌柜问了两句,就知道我们害怕啥,给我们插上了这些旗子。他说要是碰上道上的人,那些人见了旗子通常就会避开,要是遇上跟我们一样吃不上饭的乡下人,就给他们说去米店。我们也不知道这些旗子有什么厉害的,不过嘛,一路走下来,真的一点事都没有。”
路星眠听罢,道了别,牵回马,跨上马向北追去。
跟她又隔下好几个时辰了,他必须快马加鞭。
希望“戴义山”中途歇睡过,这样他才跟得上。可一想到她那副样子,肯定又是不眠不休,不到撑不住的时候,绝对不歇息,他就越感到紧迫。
骑着骑着,天就大亮了。野芳幽香,草木阴阴,他的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出那一枝叫不上名字的花。
那究竟是什么花,他实在想不出来。
做好事不留名?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日上三竿时,他赶到了怀阳城。
怀阳是个小地方,还没有云州城大。他骑着马溜了两圈,没有看到“戴义山”的身影。又拉低了帽檐,跟客栈、轿夫打听,都没有消息。
于是,坐下来,要了一壶酒,几碟菜。吃饱喝足了,摸出银袋,给了饭钱。
伙计给他找了十几文钱零头,他惯常推回去。
“多谢小公子,小公子慢走啊!”伙计眉开眼笑,连忙将十几个铜子收起来。
路星眠忽地转身回来,伸出手掌。
伙计见手里的铜子还没焐热呢,又被讨回去,一脸丧气,不情不愿地掏出来。
“一个就行了。”
路星眠拈走一文铜子,剩下的动也没动。那伙计失而复得,一直目送他走远。
怀阳再往北,出了官道,一东一西两个分支,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
少年公子跨上马,停在街头,他两眼一闭,把手里的那文铜钱向上一抛,心里算着,若是“大兴通宝”朝上,他就往西,若是光背朝上,他就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