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归来
到了正午,松月醒来,走到门外,看到路星眠一个人斜着身子,倚在一棵老槐树下。老槐树扎根在半山坡上,高大粗壮,枝繁叶茂,显现着野蛮的生命力。这种时候,一个人站在树下,看起来就格外渺小,格外地空荡荡。
风吹落片片槐叶,吹动少年有些散乱的头发,吹动他单薄的衣袖和裤管。
松月把上身裹紧了些,悄然走到他身旁。
路星眠两眼空空的,好似望着远处,一切却都不在他眼中。
远处的山野一片青翠。
烈日高悬,林间升腾起一层一层的光烟。丹山就是这般神奇,一面是光秃裸露的连杂草也没有一棵的石林,一面却是草木丛生郁郁葱葱的深林。松月背对着他,伫立在槐树的另一边。
早熟的槐花零星地挂在枝叶间,散出淡淡的清香。香气并不持久,不一会儿就闻不到了。这时,充斥在鼻间的只剩泥土的气息。
穿山而过的风,摇动着槐树的枝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一浪接一浪,在一浪风接着下一浪风的间隙,则是一派静谧。
这时仔细听,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只是不知水源在何处。
他们站着,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直到日头偏西,直到马蹄声起。
檀济下马来,身后是两个仆从,也早下了马,三个人牵着三匹马,朝他们走来。
“松二堂主,您要的东西都在这了。”檀济说道。
一个仆从把一个厚大的包袱呈到松月面前,松月接过,应道:“有劳了。”说罢,她便从包袱里取出一套青灰色的便袍,一顶青箬笠,递给路星眠。
“你换好了,我们就出发。”
路星眠一下推开她伸过来的手,把笠帽掸到了地上,叫道:“谁要跟你们走啊?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们走!”
松月拾起笠帽,又把他弄乱的衣袍整理好,重新推到他面前,说道:“你不记得你说过什么吗?来丹山的路上,你说你要……”
路星眠抢道:“我当然记得,我说我要……带你回晏城。”
“那你还不快去把衣服换上?”松月一直保持着伸手呈递的姿势。
“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既然你没事了,我们各走各的。你们不是还赶着去什么功德大会吗?”
“我们就是要回去参加大功德会,从晏城走,更安全。”
听松月如此说,他才接过衣袍和青箬笠,回屋穿戴好,带上了剑,从檀济那牵过一匹马,跨上去,哒哒哒地往山道外走。
松月上马,紧跟在他后面。
檀济追上来,同松月并行。
一路上,他们戒备警惕,尽量避开有关卡城防,避开人多的地方,不住店也不用饭,饿了就从包袱里取些干粮,就着水,应付了事。
这样轻装简行,纵马疾驰了两日,到第三天午后,三人便到了帝京晏城的永安门下。
檀济打头阵,上前去看了看,没有通缉令,也没有两个人的画像。
松月掀开帷帽,正朝四周察看,就见路星眠牵着马,大喇喇地从城门进去了。
恰恰在这时,她看到,隐藏在人群里的一双眼睛正盯着路星眠。
“当心!”
几乎在她呼喊的一瞬间,一声呼哨在城内的人群中响起。
紧接着,隔着半条街,不远处又传来另一声呼哨。
就这样,一声接一声,接龙似的,传了近十人。
松月和檀济紧紧地跟上来,两人分别站在路星眠左右两侧。他们听着呼哨声传开,小心地看着各自那一边。
路星眠早摘下了斗笠,耷拉着脑袋,一副毫无所谓的模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大道上。
“这边!这边来……哎哎哎……就在那!”一个乞丐从街角跑过来,一边说,一边伸手,指向他们三人。
“小八,这回再认错,本姑娘一个铜子可都不给喽!”
“不会不会,这回不会错不了,您看哪!”
阿年一看,不由得停下脚步,她大喘两口气,两眼一弯,笑起来,说:“没错,是他!”
阿年像一阵风,猛地冲过去,一把抱住路星眠。
路星眠没站稳,被她这么一抱,直往后退了好几步,连马都惊得发出嘶鸣声。
“阿星,你跑哪去了?你知不知道,我都急死了!我都以为……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你不在,都没人跟我抢东西吃,那些好吃的都没味道了,都不好吃了……你知不知道啊,我真的吓死了……我知道我错了,我再也不去瞎打听了,我相信你,我最相信你了……今年是我害你没去大试,你怨我好了……明年……明年我们再去报,你一定能高中,你一定能进武德院的……”
她紧紧地抓着他的后背,抓着他的手臂,把脸埋在他肩头,噼里啪啦一口气地说了一堆,却听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用了。”
阿年以为自己听错了,慌忙松开手,盯着他的眼睛,问道:“怎么了?怎么就……”
路星眠没有答话,推开她,把马缰丢给檀济,独自往前走去。
这时,阿年才注意到路星眠身后这两个人。
这男人一颗光秃秃的脑袋都快要抬到天上去了,也不知是什么人,怪神气的。她打量了一番,又把视线移到了一旁的女子身上。
嚯,没想到,这女子冷着一张脸,竟也在盯着她看呢。
事实上,松月把刚才那一幕,全看在眼里。
此时,两个姑娘两两相对,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