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回头

说着，他便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丢下阿年一个人呆立在后面。自她进路府，这么多年来，她还从没见过路星眠这个样子呢。

她拿不准他这是怎么了。

看样子，问他是问不出什么了。她忽然想起刚刚那两个人，当即转身，结果等她回到永安门，找遍街巷，都没找到他们的身影。

她又找来小八打问。小八召集了这条街几个乞丐兄弟，有个小乞儿说：“我知道！我知道！他们牵着马出城了。”

“胡说，我明明看见他们往悦来客栈去了。”另一个大个子乞丐抢道。

“才不是，你离得远，没看清，我是看着他们往那城门口去了。”小乞儿坚持说道。

“我也是清清楚楚地看他们去住店了！”

阿年看他们争论不休，摆摆手，给了他们一人五个铜子，又给了小八一吊钱，说道：“你们说的地方，现在就去跑一趟，有没有人，给我一个回话，本姑娘另外有赏。”

那小乞儿攥着铜子就往城门去了，过不多时，回来说：“看不见人影了！他们可骑着马呢，那多快呀。”

阿年二话不说，又给了他五个铜子。

等了片刻，大个子也从悦来客栈出来了，他犹豫了一下，说道：“阿年小姐，我打听了，确实有一男一女去住店了，不过，他们说是两口子，不像是您要找的那两个人。这……这钱我不能要，您您……您收回吧。”

阿年却推回了他的手，仍旧从钱袋里抓出五个铜子给了他。她又看看一众乞丐，说道：“老规矩啊，你们谁有消息了，让小八找我。”

“糖葫芦，卖糖葫芦喽！”

小贩的叫卖声，车轱辘的吱呀声，还有酒肆招徕酒客的伙计，献唱的歌伎，他们的声音忽大忽小，好像十分吵嚷，又仿佛隔绝在外。

路星眠行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一股疏离的感觉袭上心头。

热闹同寻常一般，繁华与往日无异，只不过，他们是他们，他是他。

走在人群中，他仿佛一个幽魂。白日的光照和喧嚣都轮不到他。

他张眼望去，挑着担子的，牵着孩子的，推着车子的，达官显贵也好，贩夫走卒也罢，那一张张普普通通的脸孔，一瞬间，让他从心底生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渴念。

然而，这种念头很可笑。

他很快收回视线，垂下眼皮，埋头前行。

小半个时辰后，他站在了将军府西侧的边门外。

门口的两块上马石还在原地，曾经有多少回他在这里上马下马，从这里进进出出。“公子！”抱着草料的小厮，认出是他，又惊又喜。

小厮一嚷，几个仆从跑来一看，一个接一个，叫嚷起来。

“公子回来了！公子回来了！”

“是公子，公子回来了！”

门口守卫的侍从刷刷行礼，路星眠一言不发，跨进门去。

他谁也不理，谁也不问，径直往东北角走去。

东北角这个院子，自他出生后，就再没让人住过了。

母亲的灵位在祠堂，父亲私下里却总是要到这里来待一会儿。年幼的时候，他要跟来，父亲说这里潮气重，不让他来。他偷偷跑来，看到父亲只是这走走，那走走，有时自言自语几句。

从前他不明白，现在他全明白了。

这是他出生的那个院子，也是母亲离开这个世界前最后停留的地方。

一踏入院门，一丛青翠的竹子映在石屏上。

转过石屏，越过天井，两株石榴树一东一西，立在庭中，枝叶葳蕤，果实盈盈。

廊檐下则是一盆盆齐齐整整的花草。

兰草、山茶、芍药、九里香、姜黄、水仙、香蒲、紫薇、绣线菊，红的红，白的白，深青淡黄，不一而足，还有许多他叫也叫不上名字的花草，有的正自盛放，有的还没结苞，各在其位，统统显出一派生气。

显然有人在照料它们。

路星眠伸出手，抚了抚近前的一株兰草，当即收回了手。

他站在廊檐下，静默良久。

从忆镜中看到的那些片段再次涌上心头。

他想象着十六年前的那一天，屋外踱步的人怀着怎样的心情，他想象着屋里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自然而然，他想到了他的母亲温泊如。

他把手按在门扇上，轻轻地推开了它。

屋内同样有人打扫，没有积下灰尘，只是陈设摆件似乎还是原样。

高桌矮几，圆凳方椅，盆架衣厨，花瓶酒壶，他一一触摸。在临窗的一隅，有一张梨花木的妆镜台，铜镜映出他的脸，碰一下发出依旧清亮的声响。

妆镜台对面便是卧床。

他从铜镜里看着身后的床，正要转身，突然听到庭院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抬眼一看，父亲正踏步前来。

路翼一进门，劈头就说：“你这几十天跑哪儿去了？”

路星眠不知从何说起，只是默不作声。

路翼看他还是这幅样子，更是怒气难消，他踱了几步，站定了，说道：“你是越大越没个正形了！”

路星眠仍是低头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