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看到舞台最前端发生异动,有人倒下的时候,叶湘“蹭”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坐的位置实在离舞台太远,舞台旁边又还有些工作人员,那人倒下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细看,旁边就一堆人冲上去,团团围了起来,实在难以立刻弄清发生了什么。
等叶湘看清楚,确认倒下的人不是温宜寒之后,她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坐下来。
她承认自己双标。
刚才混乱发生的时候,她的心脏像是被重鼓敲了一下,拧紧弹簧般立刻飞出喉咙,可是确认了温宜寒安然无恙,她松了一口气,心重新落回肚子里,如同坐了游乐场的高速跳楼机一样刺激跌宕,她就无所谓到底发生什么了。
对于其他人,怎么样,叶湘根本不关心也不在乎。
之前为了偷偷来看,不让温宜寒发现,她才坐到最后排最边缘的位置里,刚才情急之下,她忘了躲避,现在没事了,她赶快把自己重新好好藏进角落里。
叶湘拉低了兜帽的帽檐,整个人躲在前面一排椅子的背后,只有一双圆眼睛暗中观察。
距离离得太远,工作人员说话时又不像刚才报幕经过话筒公放,叶湘完全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只看见几个女生搀扶着从侧门走掉了,温宜寒却还站在台上。
说来也奇怪,明明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就算叶湘不近视,视力在平均酒瓶底镜片的现代社会里已经算是极佳了,但是仍然应该难以越过这么远的距离,洞悉舞台上的一切的。
但是她就是知道。
她看见温宜寒站在那里,只能看到一个单薄的、雪白的身影,但她就是能从她下垂的手臂的弧度、微微低头的模样,甚至鬓边微乱的那一点碎发看出,她在慌乱无措。
哪怕她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什么动作也没有做出。
叶湘看见旁边那个拿着一叠a4纸、踩着高跟鞋的女人在跟她说话,从神情就能想象出语气有多凶,而后,那一叠纸被迎面摔在了温宜寒脸上。
纷纷扬扬,如同一场大雪,将她寂静无声地埋葬。
叶湘心一紧,手指陷进了前排椅背柔软的皮料里。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都在蓄势待发,准备像一只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冲到舞台上,把温宜寒从这慌乱又荒谬的境地里带走。
但是不行。
温宜寒说让她“不要来”,那么,应该更不会愿意她看到这副不愉快的场景。
这么想着,叶湘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停下。
可是心中的暴戾却如野火,疯涨不休,势如燎原。叶湘捏了捏自己的指骨,伸手把口罩拉高了一点,又调整着自己外套领口垂下的两根绳子。不断做着这样无意义的小动作,必须做着这样的小动作,才能让她忍住上前的念头。
白纸散落了一地,旁边有打杂的学生去小心翼翼地一张张拾起来,整理好,谨慎地递回那位老师的手中。全程,温宜寒都站在那里,毫无动静。那位凶巴巴的老师骂了几句,也够了,烦不胜烦地抬抬手,让温宜寒下去,换下一个节目。
叶湘的视线黏在那抹纯白的身影上,看见温宜寒下了台,跟刚才几个女生一样,从侧门出去了。
她走得有些慢,但是身姿依然笔直,格外挺拔。
叶湘看着温宜寒出了演播厅,也跟着起身,从后门离开了。
她本来就是为她而来,排练结没结束,其他节目看与不看,根本不重要。
*
叶湘推门从后门探出头,刚好看见温宜寒的背影从前门出来。她偷偷摸摸地,赶紧缩了一下头,挡到门后,见她走远了点,才闪身出来。
隔着一段安全距离,确保她发现不了自己,叶湘静静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靠右贴着墙走了一段路,转身进了更衣室。
排练还没结束,更衣室里还有很多人。叶湘没进去,只是略微探头从门上的小片玻璃里看到温宜寒坐了下来,抬手摘下头上的发饰。
有人从更衣室里出来,门忽然开了,叶湘连忙往旁边让开,躲到墙背后。
她生怕被温宜寒看到。但事实上,她也知道,温宜寒现在也不会发现自己,她没有那个心情。
叶湘不能进去,也无法做到就这么转身离开。
参加排练的人进进出出,更衣室的门开开关关,叶湘就这样站在更衣室的门外,静静地待着。偶尔有同学注意到门口这个一身黑的女生,向她投来怪异好奇的目光,叶湘只是把双手插在口袋里,拉高口罩,拉低帽檐,努力减少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的面积。
两个人一个在里,一个在外,叶湘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也只能就这么陪着她。
这样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排练都已经结束,直到所有的学生和老师都已经离开剧院,叶湘才从门后走出来。
从那扇脏兮兮的玻璃里,她看到温宜寒仍然坐在那里,背影挺拔。她是侧身微微背对着叶湘的方向坐着的,因此叶湘能够看见她那长得格外端正秀丽的脊骨,大片雪白的皮肤暴露在外,她呆呆地坐着,没有换下跳舞时穿的裙子,看上去就像商店货架上摆放的八音盒里,精致的跳舞娃娃似的。
她只拆了发髻,浓黑的长发泼墨瀑布似的尽数垂下,落在肩上,覆盖住突兀如蝶翼的肩胛。
她笔挺得像是茫茫雪地里唯一的一支霜花,兀自开,兀自败,总是寂静无声。
时间晚了,夕阳沉在窗外,不动声色地蔓延进来,像血一样。叶湘从对面的镜子里看到温宜寒脸上的神情——没有表情。
夕阳如同橘色的液体流畅,如果这个更衣室是容器,那么温宜寒就是被浸泡在里面的美丽标本——美丽但缺少生机。
她没有露出悲伤的表情,更没有哭,只是心如死灰般的平静,但叶湘看着她,却觉得她连每一根头发丝都在难过。
吱呀。叶湘终于还是伸手轻轻推了门。更衣室已经寂静良久,突然听见声响,温宜寒没有动,只是眉睫轻轻抬了一下。
她们的视线在温宜寒面前的化妆镜里相撞。
温宜寒的眼睛漆黑而大,因为要上舞台的缘故化了得宜的妆,像是给一只瓷瓶上釉一般,眼线细长,睫毛卷翘,根根分明,眉眼被粉黛细致地描绘过,更加突出精致。
但那黑白分明的瞳孔里却一片死寂,空洞,仿佛没有住着灵魂。
叶湘不禁一顿,脚步停在原地。
她忽然不敢再靠近,生怕惊动什么,温宜寒之前叫她不要来,或许,现在下了台之后,也不愿意见到她。
“……你怎么来了。”半晌,温宜寒的眼睛才渐渐出现焦距,开口道,声音有点干涩微哑,张口说话的样子迟钝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