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邃眼
深邃眼
“商圻。”
禾念坐到了他的身边，坐下来以后眩晕的感觉稍有缓解。身旁的人仍然紧紧握着她的手，好像一旦松开手她就会像七年前一样转身离开。他无法确定，更时刻不安，只要她离他太远，他就会想起那天她平静地收拾东西又平静下楼的背影。
“我信任你的前提是你要把该告诉我的事情都告诉我，当然，虽然这个保证你不一定相信，但我不会什么都不搞清楚就再和你分手，”禾念侧头靠近他的肩，双手顺着他的脸颊捧上去，“你不准胡思乱想。”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口中的叹息像冬日的薄雾散开。
商圻的瞳色浅，眼珠被灯光照射时会像混着花色的玻璃弹珠一样深邃。他高中的时候偶尔会戴眼镜，薄薄的镜片下是没什么情绪起伏的眼睛。她没注意过这双眼睛是不是总是盯着她的后背，也没注意过那些十分巧合的偶遇和搭讪。商圻每次开口和她打招呼的神态巧的就像只是刚刚下了一场雪，他恰巧遇到她，恰巧把落下雪花的手掌伸过去给她看，然后随口说一声下雪了。
商圻握着她的手，手指渐渐滑到她的手腕。他没再开口，转头将她抱得更紧，直到禾念觉得有些热了。她滑着手机又点了一分外卖，从他怀里起身，歪着头看他的目光带着几丝无奈：“你先洗澡，身上都淋湿了。”
他开车过来起码要三个小时，真是不累。禾念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从以前就是这样，他要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动摇他的心意。她把商圻推进浴室，低头给乔乔发了一句明天面谈的消息，走到床边向后躺去。
禾念点了几份小炒菜，这个城市的小炒菜餐厅在周边很出名。她将拿到的外卖在桌子上依次摆开，挨个确认是不是预制菜。现炒菜和预制菜的价格不同，但现在大学附近总是还有把预制菜当现炒菜卖的外卖商家。她照着订单备注一点点看过去，发现每一样菜品都和自己备注的要求做的一模一样。
她拆开筷子，浴室里的人正好走出来。
商圻的头发已经吹到半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黑漆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几秒，随后坐到了她的对面。
禾念低着头拆小碗鸡汤盒上的保鲜膜：“商总，我不会趁你洗澡的时候偷溜的。”
商圻的唇角微微一动，似乎是觉得这话非常不可信。但看到禾念以后的不安会大大减少，至少让他不必在另一座没有她的城市里提心吊胆，疑心她这次一走是不是又不会回来。
冷不丁的，他想起何芝澜说过的关于他父亲的描述，拿着筷子的手就此停了下来。
禾念自己吃饭的时候喜欢放点灵异的下饭视频，但今天的气氛显然不合适。她扫一眼商圻的神情，他拿筷子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停在了盒子的边缘。察觉到禾念看他的目光，他才低下头，将面前的辣椒炒肉夹了一大筷子到禾念碗里：“吃饭吧，念念。”
手机短视频自动下滑，冒出营销号刺耳的声音。禾念一怔，手飞速地滑过去退出视频软件，低头吃着碗里的米饭。当地的辣椒炒肉味道更浓，量也很足，她吃到嘴里嚼了半天却觉得味同嚼蜡。
“公司那边，你自己能应付得过来吗？”
自从第二段视频爆出来，这件事的影响越来越大。不仅是商圻这两个字，还有他本科时期的院系班级和学号都被扒了出来，再加上有心人的推波助澜，短视频平台和微博上到处都是关于这件事的话题讨论。商圻的新品牌主要消费者都是女性，所以出了这种事不可能不影响到新品的营销和推广。
禾念一向不喜欢在吃饭时谈论这些事情，但乔乔的话像一张蛛网缠在脑海里。她的眩晕感又重了几分，她擡头看他，目光忽然一停，意识到自己之所以会有现在的反应其实是在怀疑商圻所说的那些话的真实性。
商圻从开始到现在只吃了两口饭，他拧开一旁的水，仰头喝了一口。
“念念，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你，”他的手擡起来，握住了她拿筷子的手。“关于何思渺。”
禾念握着筷子的手一僵，她心中有几分不好的预感，来源于商圻瞒着她一件事就有可能瞒着她其它事的糟糕联想。
“那天何思渺以有其他人也在场的名义将我约去了那个房间，和我一起进门的还有其他班另一个同学，但进门以后她表示有话单独想告诉我，让那个人先回避一下，”商圻擡起头，声音低而缓慢，“我和她的交谈只有三分钟，始终和她保持着两米以上的距离。念念，我什么都没做。”
禾念没有说话，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放下手中的筷子：“那视频——”
“视频开头的人的确是我，但后面的事我没做过。现在国外的ai换脸技术甚至可以凭借一张照片就模拟一个人的面部神情，在此基础上完美地将脸融合到另一个正在移动的人身上，甚至可以融合二者的表情达到更逼真的效果，也极有可能不被检测ai的技术手段识别出来。而且这个视频有很多侧脸的镜头，如果逐帧分析，应该能找到突破口。”
商圻的声音停了停：“念念，之前不告诉你我和何思渺见过面，是怕你多想。我们刚刚重新在一起，我不想让这件事影响我们的感情。”
禾念听得眉头紧锁，到目前为止她还是无法草率地下结论。毕竟她在和商圻交往以后才发现他这个人到底有多聪明，心眼儿简直就像马蜂窝的孔一样多。吴茜曾经表示过担忧——如果禾念和商圻结婚以后有朝一日感情不合，对方可能会把她骗得净身出户，流离失所。
可是商圻应该不会做这种事，他看起来一直对工作和学习以外的事情毫无兴趣，至少她认识的他是一个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我知道了，等看一看视频的分析结果再想怎么处理，”禾念低着头应了几句，口中的饭菜也失去味道，“你今晚好好休息，莫征铎说你这两天都没怎么睡，也没好好吃饭。”
禾念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以后，床上的人似乎睡着了。
桌上的剩饭已经被商圻清理干净，她将他的西装挂好，关上大灯爬到床的另一侧，身后的人立刻紧紧贴了上来。温暖有力的手臂揽着她的腰将她锁到怀里，他习惯性地埋头到她颈窝，呼吸骤然变得轻松而绵长。
日子好像在倒退，在美国的前两年他经常失眠到深夜，也不习惯香烟的气味。现在又变成了这样，只要禾念不在身边他就难以入睡。独自躺在床上时连空气似乎都在变化，一会儿极冷一会儿极烫，只有将她抱在怀里才能缓解这种难言的心悸与焦躁。
一松开手，禾念就有可能会走，像分手时那样。
禾念被他箍得有些难受，轻轻动了动身体，转过身擦向他额角的汗珠。
“做噩梦了？”她枕到他手臂上，用手掌摩挲他的脸颊，叹息轻微，“你好好睡。”
他模糊地应一声，低头将她抱紧。
禾念有心事，晚上睡得并不安稳，所以身边的人起身时她几乎在瞬间就察觉到了。她在黑暗中微微睁开眼，商圻裸着上半身背对她坐在床边，头低了下去，又从一旁的插座上摘下了她的手机。
他似乎一直很清楚她的手机锁屏密码，解锁的动作十分迅速。
禾念呼吸缓慢，看向他滑动手机的动作——他应该是在看微信的聊天记录。
从手臂的动作来看，他是从上方开始顺着聊天列表一个个翻了下去，手指停留的间隔很有规律，大概是看到像男性使用的头像便会点进去。大一的寒假，禾念发现自己微信中有两个学长的联系方式被他删除了。前者确实向她表示过好感，后者则是休学一年重新到大一班里读书后经常和她被分在同一个小组做作业。
她轻轻地吸一口气，短暂地忍耐几秒，由此忍住了即将开口说出来的话，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闭上了眼睛。商圻那边很快翻完了，他将她的手机重新连接好充电器，翻身钻进了被窝里，再度贴着她将人抱紧。
轻柔而灼热的吻像燃起的火星一样落到她的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