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深
积雪深
急诊输液区的人不多,除了急诊和住院病房,门诊大楼内漆黑空荡。
禾念将从车上拿下来的毛毯展开盖到商圻的身上,坐到他的身旁。还要输两瓶液,估计输完液要凌晨了。禾念让禾苗和叶鸣焉先开车回去,自己则留在了急诊陪商圻。
从医院急诊的窗口向外看,万家灯火盏盏。
她转过头:“为什么发烧了?”
商圻的身体一直很好,很少感冒发烧。上周伦敦的气温一直在20到22度之间徘徊,是比国内要冷一些,她抱臂看向他有几丝苍白的脸色。
商圻闻声掀起眼皮,语气不咸不淡:“因为你没抱我。”
“……”
算了,问也是白问。
急诊大厅内安静了一会儿,偶尔有几个腹痛的患者走进来。商圻被盖在毛毯下的手指动了动,插着针头的左手轻轻扯动着禾念的衣袖。她瞥他一眼,将薄毛毯又盖上他的手臂:“老实一点好不好?”
两人的目光交汇,他眼睛眨了眨,眉头微皱,凑上前去看她的脸。禾念目光淡淡,并没有躲开,但也没有靠近。商圻的脸便在她的脸前静止,深邃的眉眼像是古典油画中晕开的人物。他直视着她,脸颊还有几分因高热带来的绯红,目光却冷冷的:“禾念,我恨你。”
又搞什么啊?
禾念轻轻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哦。”
医院的自动贩卖机里有海盐味苏打饼干,她将买来的饼干撕开,手指夹出一块,擡手凑到他的唇边:“吃完再恨。”
海盐颗粒掉到唇瓣上,他咬住她塞过来的饼干,目光从她的脸上掠过。嚼碎饼干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内很突兀,禾念觉得他们像两只偷吃东西的小耗子,其中一只还怨气冲天。她不冷,身旁的人却将薄毛毯的一角展开盖到了她的手臂附近。
禾念拧开保温杯,自己喝了一口热水,又将杯子递到他的唇边,声音很轻:“医生叫你多喝水。先提醒一下,你要是敢说嘴对嘴喂你这种话,我会给你一巴掌。”
商圻另一只手扶住保温杯,似乎轻哼了一声。
禾念又吃了一块饼干,靠着凳子的后背坐好。医院的凳子都是特殊设计,为了防止有些病人在等待就医的过程中睡着发生意外,所以椅面会设计的有一定倾斜度。她坐的不舒服,靠着他的手臂调整了坐姿,顺势看向他的手背。
商圻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且有力。早些年短视频平台上流行手控博主时,禾念还叫他去拍一拍试试,说不定能吸到粉丝。谁知道商圻认为这是在出卖自己的肉体,对此表示坚决的反对。他总是在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上格外固执,有一套只依照个人逻辑遵守和执行的原则。
比如他认为,禾念不能离开他。
不知道顽固还是傻气,明明从小到大脑袋一直很好。
她搓撚着自己的发尾,思绪像顺流而下的小舟。而侧面注视她的人目光像冰层上燃起的火焰,她感觉自己的后背快要被烧出一个窟窿,于是忍不住侧头。商圻的确正在看她,另一只手还端着保温杯,目光放远又收回,最后看向杯中的水。
禾念受不了他这种眼神。
商圻说重话时她不怕,她只怕他会用这种眼神看她,搅的她胸口像一团打发过的奶油。她的身体轻微晃动,声音沉下来:“还吃饼干吗?”
商圻不为所动,单手将保温杯的盖子拧回去。
禾念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生病的人胃口不好她知道,但是他坐了那么久的飞机,落地只吃了一个饭团,哪来的力气扛到输液结束?她见状打开手机,点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外卖,伸出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拧了一下:“想干嘛?因为我两个星期前打了你一巴掌就闹绝食吗?你幼不幼稚。”
商圻眉头都没皱,转过头看她,目光很淡:“我不敢。”
“我点了粥,一会儿喝点热粥吧,”禾念再度叹气,“还是没饿着你。”
她这样说着,却又拿出一块饼干塞到他嘴中。商圻低眼看她,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手在她伸出手的那一刻抓了上去。禾念没打算挣脱,平静地看向他的眼眸。他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因为发烧难受,眼里像有一层雾,又像是在故意瞪她。
这个表情看起来是想和她大吵一架。
她揉了揉眉心,然而面前的人却忽然低下了头。
输液架随着他的动作移动了一段距离,他忽然伸出的右手揽紧了她的肩膀,低头深深埋向她的脖颈。温热的呼吸从颈侧冒出来,他声音像掺了沙子,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上一次发烧还抱着我,为什么这次不抱了?”
禾念被他压的喘不过来气,还要担心碰到他手背上的针头,因此不能将人推开。上一次?上一次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正月初九,道路上的积雪又深又厚,街上连一辆车都找不到。他浑身烧的滚烫,吃过退烧药后就抱紧她躲到被子里。
他的呼吸很烫,抱紧她不肯松开——他们刚刚因为一点小事冷战了三天。他冒着大雪赶到她的外婆家,见到她也不肯先低头,直到两个人在酒店的房间坐好。她摸向他的额头,才知道为什么他掌心滚烫。
禾念已经心软,她正想着怎么开口破冰,他就在被子里面抱紧了她。外面的风声呼啸,大雪像鹅毛纷飞。商圻的唇挨着她的脸颊蹭,声音如同浸在热水里,很轻地和她道歉:“念念,我们不要再吵架了。”
平时少言寡语,这种话倒是很会说。她眼睛一酸,应了一声,转头抱紧他。
后来才知道这是某人的苦肉计。
时隔多年,怎么又来这招?
她擡起手,手掌轻柔地落到他的背上。商圻的骨架大,虽然穿衣服好看,但压到人身上时特别重。她挺了挺肩膀,语气有些无奈:“不恨了?刚刚不是还说在恨我。”
怎么不恨?
在美国时连吃到一口难吃的饭他都会想起禾念。他更委屈,为什么重逢以后,禾念对他这些年来的生活毫无兴趣。她对他的痛苦毫不知情,这种执念甚至一度扭曲了他的情感,让他生出过无数次干脆找上门把禾念直接绑在自己身边的糟糕想法。
而禾念是有苦衷的,他早该知道禾念是有苦衷的。
禾念不可能会不爱他。
他声音闷着,忽然就低了许多:“念念,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