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归零
夜归零
护士过来换第二个吊瓶,禾念轻轻推开他,靠着座椅坐好。空气中的沉默再度蔓延,她摩挲着自己的掌心,饼干上的海盐粒不小心沾到了指腹。她一面用纸巾擦手,一面轻声开口:“不用道歉。”
商圻看向她的侧脸,他很快领悟到这话里真正的意思,所以即使有意克制,但声音听起来仍然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在发抖:“禾念,你为什么总是口是心非?”
禾念听到这句话,肩膀微微一颤,但并没有转头。她看着手机中的外卖配送消息,沉默地打字回应禾苗发来的微信。输液区空无一人,只有两个人呆着的地方任何谈话都极易带上情绪色彩。
“我之所以不想告诉你分手的原因,不仅是我认为已经过去的事再追究没有意义,还因为我已经不想再将精力放在恋爱上。我说过我们最多保持肉体上的关系,再进一步的关系我没有精力维持。我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不太合适,”禾念直视着对面的自动贩卖机,声音低下去,“但这就是我现在真正的想法,如果你觉得这样做有悖于你的原则,那我们现在的关系还是结束最好。”
商圻瞳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跳动了一下,他半晌没有说话。沉默地坐了一分钟,他侧头看向她,压到输液管的右手擡起后抓住了座椅的扶手:“这就是你给我的回答?即使我们都心知肚明分手是因为外界因素的介入。”
听到禾念这句话还不如直接被她再扇一个耳光,后者带来的起码只是身体的痛楚。他挺直的脊背弯了弯,垂头看向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地面上映出了上方冷白色的灯光,连同彼此沉默的脸都映得一清二楚。
“如果是前面我逼你逼得太紧,我道歉,你也把刚刚的话收回去。”
还没到秋天,晚上已经有些冷,从输液管中流下的药水冷冰冰地输入血管中。
“你没听懂我的话,我的意思是无论之前的事怎么样,我都不想再继续恋爱了。你知道我很懒,精力差……再和任何人谈恋爱都是一件让我想想都很疲倦的事情,这就是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再谈恋爱的原因之一,尤其是还要为自己和对方的未来负责。假如我们复合以后,又出现这样和那样的问题,我们都会怪罪于今天的决定。商圻,你不是知道吗——我和你分手的那天,你最痛苦的时候不是也想过要是从来没和我认识就好了吗?”
“你就当我自私,我确实是一个自私的人,不想承担任何风险和责任。”
禾念低下头,声音像柳絮一样飘过去:“商圻,我没法对你,对我们的感情负责。”
她没等他的回答,站起身来:“我去拿外卖。”
商圻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猛地咬紧了牙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来,又被输液架阻住脚步。因为动作的改变,插在血管中的针头微微一动,手背顿时传来一阵奇怪的酸痛感。他扶着输液架喘了口气,恨不得把禾念一把揪回来捏死。
禾念遇到困难就会睡觉,不想面对的事情就会逃避,愧疚的事情就会当作没发生。他胸口像被塞了一个气球进去涨得难受,身体不由自主地靠向椅背。或许在禾念看来,无论当年的事情真相如何,被牵扯进这些事中都让她感到疲惫至极。他逼她逼得太紧了,以至于她现在的反应还是想逃。
他其实足够了解她。
禾念在外面吹了一会儿夜风,拎着外卖回到输液区时商圻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他喝着保温杯中的水,在她坐下的瞬间擡头:“纠正一点,我并没有后悔和你认识。像后悔这种没用且只能消耗自己心神的情绪,我不会让它存在超过十五分钟。禾念,我唯一后悔的事就是出国——我应该在你提分手以后每天跟踪你,把你跟到不厌其烦,不得不和我坦白。”
他低眼,一只手撬开外卖盒,声音异常冷静:“这件事是真的后悔。”
禾念听得眉头直皱,她将勺子压到碗里,淡淡开口:“你不会的,你不会放弃你的前途。”
“一只手,我怎么喝?”商圻唇角一动,接着她的话反驳,“在你提分手的一个星期前我已经和家里表示过不会出国,我想象不出什么样的好前途值得牺牲我们的感情作为代价。”
这话倒是让眼前的人有些吃惊。
禾念用勺子舀起一勺青菜粥,轻轻吹了吹。商圻不挑食,只要不是难吃到极点的东西都能接受。现在想想,他好像一直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从普遍的情况来说,大多数人都会有自己的喜好,但连莫征铎都说不出学生时代的他到底喜欢什么。
好像做题、学习也是一种消遣,虽然表现出来像是一种对应试题目的热衷。
“那幸好你还是去了,”禾念声音很淡,“不然这七年我们说不定会相看两生厌。”
商圻接过她手中的勺子,似乎忍着什么一般皱了皱眉:“假设没发生的事情只会让自己陷入持续不断的内耗中,相看两生厌?只有你看我会生厌——以至于我把话说到这个程度,你还是不希望和我继续。禾念,我对感情的态度不允许我只和你保持肉体关系。”
商圻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像一团漆黑的雾奔向她的脸。
“我要你爱我。”
禾念用另一个勺子尝了一口粥,她怔了怔,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良久,她才搅动起热粥,声音像被热气糊住:“我刚刚说了,我没法对你,对我们的感情负责。就像你之前说的,我拍拍屁股就走人,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难道你不怕哪一天我又因为什么理由把你甩开吗?”
她尾音轻轻抖了一下,将舀起的粥送到嘴里。
大厅内传来急诊夜班护士的脚步声,医院暗下来的灯光像她们的神态一样疲惫。
“这次跟紧你就好了,”商圻低头,像是在说一件很轻松的事情,“你没办法甩开我。”
她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所以说我们谈恋爱得多累啊,分手都分不掉,我想想就觉得很累了。商圻,你别这么固执,也别这么让自己难受。”
他没动碗里的粥,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她。让禾念主动剖白真心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她的嘴里永远充满各种可以让自己心安理得躺平的理由和想法。他静静地看了几秒,又转过头,毫无预兆地开口。
“按照你的意思,今晚以后我们要分道扬镳,”他拿起勺子,“禾念,如果你真的想这样,我会尊重你的意思,希望你不要后悔。”
他忽然转变的态度让禾念吃了一惊,她没应声,喝了两口粥才擡头:“不会的。”
商圻没有再回答她的话,也没再喝那碗粥,平静地转过头望向医院的窗户。两个人中间重新变得界限分明,前来换吊瓶的护士瞥了一眼被椅子扶手分成两个区域的毯子以及因为毯子分开而挪动的两个人,忍不住开口:“病人不要再动了,针头会脱落的。”
禾念轻轻吸了一口气,将腿上的毯子全都盖到他的腿间。
“好,麻烦你了护士。”
禾念第二天中午才到家,在医院待了半晚上以后腰酸背痛。禾苗出门接她,很有眼色地没有追问任何问题,更没有追问商圻的事情,而是和她一起进门,在打开门的一刻做了一个大大的“请进”手势:“姐,猜猜谁来了?”
站在门内的女人笑眯眯地看着她。
“禾云?”禾念挑眉,声音中的疲倦消散了一分,连忙改口,“姐,什么时候来的?”
她和禾云没差两岁,常常对对方直呼其名。
禾云去隔壁几个市旅游,她本来以为她会再转几天才过来,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以前姐妹三个感情一直很好,但工作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加之她们的奶奶人见狗嫌,即使是过年的时候她们也是尽量快去快回,所以能聚在一起的机会就少了许多。
“都玩了一圈了,没什么可玩的,”禾云拉着她的手臂往里走,“苗苗说你最近特别忙,我就没过来。怎么样?这两天闲着吗?”
禾念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摇头:“还是忙,厂里有一批订单赶着做。不过和我爸妈比还是不算什么,我也就出出差,算不上多累。我妈才是和工人一起加班加点,比我这个打酱油的忙很多。”
“怪不得,婶婶说她最近没空管你的事,但看你老是有心事,还发微信给我叫我帮忙开解开解,”禾云坐到沙发上,“失恋了?”
禾念挑眉:“你说的是哪辈子的事情了。”
禾云笑了笑:“婶婶叫我帮你物色物色有没有合适的男孩介绍给你,还和我妈商量尽快给你介绍一个。我可是你这边的,你说没意思我就找个理由回她,你要说真想找,我还有好几个男同学都没结婚呢。”
禾念听到这些就头大,到厨房洗了一个苹果,一边吃一边躺到沙发上:“你随便找个理由应付我妈吧,我懒得弄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