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别后
从别后
从重逢后到现在,他说过很多次早已不将过去的事放在心上的话,可现在看起来好像只有眼前这句话是真的。禾念定定地看着他,心中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于是她的语气蓦然平静了许多:“我知道。”
禾念一直认为“对不起”之类的话毫无意义,既然知道对不起,当初为什么要做?她想到这里,侧头回避了他的视线。
商圻冷眼看着她,仿佛对她这样的反应早有预料。
从再遇到的那天起,禾念见到他的情绪似乎只是见到了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除了那天她因为自己父母的事情情绪有些失控,其他的时候只把他看作一个普通的、可有可无的人,甚至连老朋友都算不上。
这七年或许都是如此,在他为禾念夜不能寐,快要咬碎牙关时,她正在悠然自得地过着自己的生活,就像现在和新的男人谈起恋爱一样。
商圻看着她肩上的男士外套,垂在身侧的手慢慢地动了一下。禾念早就把他忘了——如果不是这次相遇,她可能不会想起还有这样一个人在。她甚至希望他装作不认识她,大概是怕他影响了自己的新恋情?
与其期盼禾念能够记起旧情,不如期盼她爱的男人死得早点。他想到这里,被自己荒谬的想法激的冷笑了一声。
禾念没有去看他的脸,沉默了片刻,从他身侧走过。
商圻的身形高大,挡住她的去路易如反掌。禾念因他的动作被迫挪到了窗边,好在现在去洗手间的客人不多,没人会在走廊上看到这诡异的一幕。两个人沉默地对峙了五分钟,商圻的目光一动,低头看向她的肩。
“你们的方案我看过了,客观来说,最后中标的希望不大。”商圻的语气再度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漠,就像几分钟前因为一件男士外套失态的人并不是自己一样。
禾念微微一愣,这半个月她待在公司忙着工作的事情,这才发现公司面临的问题远远超出她想象的程度。行业寒冬来临的时候,吴茜和禾自山就已经卖了一套房子来维持公司的发展,这两年成交的都是一些小单,还是把价格压到最低才能做成买卖,在保本的基础上能获得微薄的利润。
现在工厂的工人和公司的其他员工也要发工资,工人的工资本身已经拖了两个月,禾念这些年攒了一点钱,所以了解情况后把自己攒的钱先贴给了父母发工资。就形势来说,眼下这笔订单无疑是公司最大的希望。
前面商圻说他不会插手,她还想各家企业不过各凭本事,即使不能中标也没什么,直到看到禾自山和吴茜为这个单子想方设法地求人办事才明白这个大订单对公司的意义。
她缓缓地擡起头:“你想说什么?”
商圻看向她的眼睛。禾念的睫毛很长,长而浓密,在这张生动、非常惹人爱的脸上更加能引起别人的注意。他不动声色地又移开目光,从烟盒里抽了一支烟出来:“想要拿下这笔单子其实也很简单,有时候谈判也要讲技巧。禾念,你明白我的意思。”
她试图分辨他话中的意思到底是威胁还是交易,可是又想到他其实犯不着威胁她。生意和谁都能做,无非是和她们家做,他可以借此提出条件而已。走廊上没有空调,她忽然觉得有些闷热,将肩头的外套拿了下来。
“那你想要什么?”
前一句“我恨你”的陈述估计是接下来他要说的那些话的铺垫。
禾念眨了眨眼,攥紧了手中的外套。
“下周末同样的时间,我想在这里看到你。”
写着地址的卡片被塞到她的指缝中,禾念微微低头,看清了上面是一个住宅区的地址。
“来之前记得先处理好你所谓的男朋友,”商圻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她手中的外套,“别被他发现了。”
禾念没把他的嘲讽放在心上,她心平气和地将卡片收起来,吊带裙没有口袋,她便将卡片收到了叶鸣焉外套的口袋里。
“不会被他发现的,发现也不要紧,他很大度,”禾念淡淡看他一眼,转过了身,“睡谁不是睡,商圻,和你睡也无所谓。”
她没管身后的人是不是快把牙咬碎了,从走廊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助理在外面的车上等了商圻许久才见他出门上车,他瞥了一眼后座的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餐厅的窗户。
穿着蓝色吊带裙的女人正靠在椅子上喝果汁。
这几天老板的心情不太好,尤其表现在又把那些照片删掉第二天让他恢复这一点上。助理已经习惯了每三天给他恢复一次照片,其实云端的照片从来没删过,光删手机里的也只是一个形式。
不过他可不敢揣测老板的意图。
商圻透过降下的车窗看向餐厅。叶鸣焉正在给禾念倒果汁,那件脱下来的外套,此刻又披到了她的肩头。他的手掌攥紧,面目表情地转过头,似乎是缓了一会儿才能开口:“开车。”
那辆车开走了。
叶鸣焉的余光瞥向窗外,悄无声息地转过头,收回了撑在禾念身旁的那只手臂。前男友的确不好对付,但是总比别的陌生男人好。这时正巧对上禾念的目光,他无辜地眨了眨眼,将分离出鱼刺的鱼肉夹到她碗里:“姐姐,吃这个鱼,很香的。”
禾苗对傣族菜兴趣不大,所以将面前的一切尽收眼底。她啧了一声,马上掏出手机在自己的微博里发了一条感慨:“老婆们,绿茶男真的好可怕啊……前夫哥和臭小狗都是绿茶男,你们猜这波谁能赢?”
第一条评论光速发了出来:“盲猜小狗。”
第二条评论:“都睡一下,看哪个更有实力。”
再后面就是一些虎狼之词,禾苗乐得受不了,擡起头才发现禾念正在瞪她。她连忙把手机收起来,给禾念续上果汁:“姐,我吃饱了。”
禾念自然不知道她在鼓捣些什么,三个人吃完饭快八点钟,她先将叶鸣焉顺路送了回去,然后才和禾苗一起回家。她这半个月都在公司住,要不是禾苗吵着今晚要和她一起睡,她今晚也不留下。
空调的温度调得很低,禾念洗完澡进房间,禾苗正坐在床前的地毯上打字打得飞快。她注意力太集中,没注意到身后的姐姐正在一言不发地靠近。禾念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看向她的手机,她正和一个没有备注的人聊着他们今天的行程。
灰色天空的头像,一串意义不明的英文字母id。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禾念总算知道为什么她去的地方商圻都会巧妙地出现,她坐到床边,静静地等着禾苗擡头。后者察觉到滴到身上的水珠才擡起头,正对上禾念没有波澜的双眼。她心里一惊,马上由坐着的姿势改为跪着:“姐,你听我说……”
“你到底是我的妹妹,还是商圻的妹妹,嗯?”
禾念倒也没有生气,商圻这种满肚子都是心眼儿的人能这么做太正常了。他估计又在打算着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怎么奚落和嘲讽她,以减轻七年前分手这件事给他这个人生不容许任何失败的人所带来伤害和影响。
“当然是你的妹妹,”禾苗谄媚地笑了一声,“但是,姐,商圻真没说什么,他就是问问你安全到家了没,真的,有聊天记录为证!”
禾念也没看她递上来的手机,只是叹了一口气,拿起吹风机吹起了头发。手机里这时弹出一条新的微信添加好友的提示,是那个熟悉的灰色天空的头像,验证信息一片空白。
她没作声,同意了对方的好友请求。
落地窗前的人正看着自己手机相册里刚刚恢复好的照片,一只长毛三花猫从他脚边甩着尾巴蹭了蹭。他将它抱起来,低头点开微信对话框,屏幕上显示出“对方已同意你的请求”的字样。
他唇角动了动,向后倚到沙发的边缘,周身被立体灯柱映出一圈浅色的阴影。
小猫喵了一声,他将手机拿到它面前,尾音愉悦地上扬。
“豆奶,你妈妈心里还是有我的吧?”他像是自言自语,手指揉了一下小猫的耳朵,“她通过我的微信请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