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草
柔软草
她侧头看向一片漆黑的窗外,大风刮着路两旁的枝叶疯狂摇摆。
商圻知道她不会应声,于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小路两边都是高耸的树木,前方的路坑坑洼洼,一眼望不到边际,有车灯照着都显得阴森恐怖。而漆黑的雨夜里她自己一个人开这条路,手机没有任何信号,突然地被困在了这个环境中。
足足几个小时联系不到人,怎么可能不害怕。
如果雨势渐大,整条路都被淹了。
如果突然冒出来一个坏人——
他想到这里,心仿佛被一根线提起,勒住又松开。
“走吧。”禾念慢慢擡头,只给自己留了一两分钟沉默的时间。
她眼圈仍然是红的,声音却很平静,双手重新扶到了方向盘上。商圻实在太了解她,她平时有话会直说,但真正感到委屈的时候反而不会马上发作。他敢保证,他下车以后的三秒钟内,她的眼泪绝对会掉到下巴上。
“你现在的状态没法开车。”
商圻凑近她的身体,从一边抽出纸巾擦她手臂溅上的泥水。他的袖口是湿的,肩膀也已经湿透。她默不作声地低头,瞥到他黑色衬衣上的湿痕。仅就是这个瞬间,她的唇忽然抿起,眨着眼睛缓解眼眶的发酸。
他向上看她的眼睛,心里震颤,声音顿时轻下来:“肚子饿了?”
禾念不答,转过头看向前方。以前他们吵架的时候,商圻低头的第一步就是用手揉她的脸然后问饿不饿。她正气着呢,他就箍着她到处蹭到处亲,直到她坚如磐石的身体软下来,又紧贴着她的额头哄她。
至于今晚,当然商圻没有任何错。
在黑暗中看到他穿过雨幕敲打她的车窗,眼睛在那个瞬间没有任何预兆的发酸变痛。
因为分手的事情吵的最凶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做完已经快天亮。她收拾好东西下楼要走,发现商圻坐在路灯的下面。他是情绪很少外露的人,因此经常会显得理性而冷漠。这次他不再一口咬死绝对不松手,只是坐在长椅上仰头看她,眼睛红着好像要掉下泪来:“念念,不分手行不行?”
她忍不住指尖颤抖。
已经过了那么多年。她嘴上说着对这段感情早就没什么感觉,也确实一直在向前看。然而陷入困境时,她还是在他出现的时候立刻就觉得委屈。在他伸出手的时候,又下意识的、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被他拥抱。
商圻见她侧着头不肯转过来,轻声叹了口气。他用湿巾和纸巾把她手上的泥水擦得干干净净,手臂伸过去给她重新系好安全带。
“看雨势今晚没法开太远了,导航看最近的社区开过去大概十分钟,等到社区以后看什么时候停雨再走,”商圻声音低了低,安慰似得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禾念,我的车就在前面开,不用害怕。”
她应了一声,仍然侧过头不看他。
商圻在前面开,两个人的车速都慢了许多。路况不好,而且两边的水有越来越多的趋势,走出这条乡道再往前开大概十五分钟才到最近的社区。社区地势比较高,周遭一片漆黑,停车时只有大门上方的声控灯亮了一下。
社区外面有带着天棚的停车场,只有四个车位,但好在能够挡雨。
商圻将车开进去,禾念的车紧随其后开到一旁停下。再往前的一段路要经过一个带桥的村庄,现在的水极有可能漫过了桥面。之前两市交界的几个村庄因为在丘陵小山下,台风天降雨量骤增的时候发生过一次山体滑坡。
眼下是不能继续向前走了。
商圻看着手机里的预警信息,下车敲了敲禾念的车窗。她在车内静静地坐了半分钟,打开车门跟随他上了他车子的后座。雨水打在天棚上,将一切声音淹没。gls480后座空间宽敞,足以让人完全躺下来。
他调出小桌板,禾念恍神了几秒,面前就多了一个三层保温盒。
她身体僵直着不动,也不靠后。
商圻坐在她的右侧将饭盒打开。第一层是菠萝牛肉炒饭,微热,香气直向人鼻子里钻。商圻将炒饭端到她面前,转下第二层的红烧鳕鱼摆好。等最下面的玉米山药排骨汤打开以后,车内的香气更浓郁了。
禾念嘴唇动了动,还微红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商圻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水放到前方的加热杯架中,顺手把筷子塞到她手里。见她不动,他皱起眉头,向后靠到座椅上:“要我喂你?”
禾念从中午到现在一点东西都没吃,握着筷子的指节屈了屈,低头开始吃饭。
商圻看着身旁一声不吭吃饭的人。
原本今晚上门是打算将这些饭菜和礼品带给禾苗,至于谁吃他可管不着——总之他就是一不小心多做了一份饭,绝对不是有意做好给某人吃的。
禾念低着头,两侧的碎发因为动作垂到脸颊,轻飘飘的像小狗尾巴草。
她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很少会主动开口说话。他想起高中刚分班以后,有一次他在中午的食堂瞥见禾念坐在最前面的位置吃饭。她吃饭很慢,慢慢嚼,像一只秀气斯文的小猫。他那时和她还不熟,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后来每次看她吃饭,心头便会有种淡淡的、特殊的幸福感。
禾念饿了一天加一晚,吃了点东西脸色才恢复了正常。人在摄入碳水以后心情会不自觉好一点,她一面喝汤,一面舀了一勺炒饭。咽下去后,她湿润的眼睛看向他的侧脸,终于缓缓开口:“你怎么……过来的?”
商圻总算听到今晚见面后她第一句话,侧过脸看她,拧开加热后的水放到她面前:“开车过来的。”
“……”
禾念没再问下去,将炒饭吃光了才喝水,声音也轻了许多:“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商圻整理收拾着饭盒,口中含着的薄荷糖一滚:“路过。”
“……”
她抿唇,不再追问。停一秒,她头低下去:“谢谢。”
商圻收拾好东西,按下了按钮,前方副驾的座椅自动向前调去。听到这两个字,他掀起眼皮,语气清淡:“不用客气禾念,伺候你和受你的气我乐意至极,只要你不要求我连你的现任也一起伺候。”
这么说着,他调好座椅,将薄毯盖到她腿上:“睡吧。”
禾念怔了怔,被他说的眼睛又一酸,瘪着嘴低下头。
她可以完全躺在自己的座椅上将腿舒展,于是始终绷紧的身体在此时躺了下来,指尖仍然不自觉地摸向自己外套的口袋。窗外的雨像是要将整座城市倾倒,她向外望了望,侧身蜷缩起身体,用毯子盖住发红的眼睛。
商圻揉了揉手腕,身体仰向后座,却侧头看着躲到毯子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