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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一章《李国文说三教九流》(41)

风景

一、九叔九叔,是他治印的笔名。这两个字镌在章上,那块石头就身价不一样了。

他在圈子里有点儿名气,因为他收藏的名家图章多,名贵石料多,还有,他若给谁刻一方印,对不起,索取润笔也多,就凭这两个字。

其实他既不姓九,也不是排行老九,只是他比较贪杯,又上了点儿年岁,便自封为酒叔。因酒太直露,改了这个九字,既有自嘲的幽默,也有提醒别人,了解他老人家的嗜好之意。在饭局上,他若在座,主人总是试探地问:“来点儿酒?”九叔便连忙作颔然首肯状。他喜欢喝酒,越老越喜欢,已到了顿顿离不开的程度。

主人有的是真诚的,有的也是假招子,虚晃一枪的。但此时,不论真假,自然也就得随之而问:“那么,来点儿什么酒呢?”

大多数人都说随便,也有人说不喝的,也有人说顶多喝一点儿啤酒的。若问到他,或不问到他,他能扯下脸,总是要表一个很明确的态:“那就来点儿白的吧!”他对低度酒兴趣一般,“那是女士们喝的酒哟!嗬嗬!”大家也比较喜欢这位九叔喝酒上的直率,若是不慕名,想求他刻章而又不想掏钱时,那时候,他不端架子,脾气随和,是个老少咸宜,和颜悦色的可爱老头。自然也就随他的便:“对对对,就喝点儿白酒吧!”

“嗬嗬!”

主人于是不得不把脸正式转向九叔,热情地或装出热情地问:“你老说呢,来点儿什么白酒?”

九叔撇开买单的主人,直接找服务员:“小姐,你们这儿都有什么白酒呀?”

受过训练的小姐,就开始报酒名,通常都是什么贵报什么。此刻不管是真诚的,还是假招子的主人,都有一把达摩克利斯剑悬在头上的挨宰感。九叔不等那小姐报完酒名,便打住:“茅台太贵,就五粮液吧!”

也许和他同桌吃饭的次数多了,发现他对于五粮液,情有独钟,总是点它。于是那些知道他这种饮酒习惯的朋友,这其中有唱戏的,有画画的,还有写报屁股文章的,出于尊老,便替他先说了:“五粮液吧,就五粮液吧!”

“嗬嗬!”九叔便笑开了。

酒上桌之后,服务员要开瓶之前,他一定举手示意:“等等,小姐!”然后拿过酒瓶来,啪!翻转一百八十度,此时,他的动作之麻利,一点儿也不像是上了年岁的样子。这也可能是他经常治印,腕力比较发达的缘故。只见那瓶口倏地朝下倒置,然后仔细端详瓶底,是否挂有一滴酒珠,据他说,这是辨明五粮液真假的不二法门。

有人请教过酒厂的专家,人家回答说未必如此。但九叔在桌上这么一表演,大家便信以为真了。就如他的治印,偏要大价钱,偏有人求他一样。这世界上就有许多没办法说清楚的事情,他越开那么高的价码,越有人问津,越抢手,于是他也越不肯白给谁刻,不管多好的交情。金石界颇有人摇头的,但他很挣钱,你说这怪也不怪?

“酒叔挣海了!”

“老鼻子去了!”

“酒叔,你好了得的。”

“嗬嗬……”碰到关键问题,若不想答理,他就“嗬嗬”一笑了之。

一喝酒,和钱拉开距离,九叔就变得非常可爱了,比他刻的那些一块块石头图章的润格要可爱得多。一杯下肚,满面生春,灿如玫瑰,艳若桃花,三杯以后,脸色转深,姹紫嫣红,锃明瓦亮。这时候,舌头也卷了,言语也多了,也就益发地可爱了。

他刻了多少章,收了多少润笔,只有他自己知道,而且其中大部分是硬通货,他也不否认,因为港台那边很叫响“九叔”二字的,这也瞒不住。其实依别人意思,还不如直书“酒叔”,更有性格一些。他喝了酒以后,那性格就出来了,首先那双眼睛朦胧了,可以看到酒意在眼眶里流闪,其次那张嘴就有讲话的欲望了,“嗬嗬”以后,开始讲一些往事旧闻,尤其饭桌上有一两位女士的话,谈兴就更浓了。而且他每次讲,都好像第一次讲时那样兴致勃勃,也不管别人听过没有和听过多少遍。

“这个旧上海呀,有条四马路,也就是现在的福州路,旧社会也这么叫。你们知道吗,这条路的东端靠外滩那面,是银行,证券交易所,中段便是书店和酒楼,当时中国最有名的几家书店集中在这一块儿,30年代好多作家的书都在那儿出的。而杏花楼呀,一些本帮菜馆呀,也是沪上相当出色的吃饭请客去处。紧跟着西段,快临近跑马厅那面,嗬嗬,便是旧时上海的人肉市场,聚集了许多长三堂子的会乐里了。由此可见文化这东西——”他那酒眼看着在座的女士,“总是和金钱,女人,酒是不大容易分得开的。嗬嗬……”

他一边讲,一边小口饮酒润嗓子,讲完了自然还是喝。主人反正觉得瓶已开了,钱已花了,乐得做这份人情劝酒,故作殷勤状地凑上去:“满上,九叔!”

到底是上了点儿年纪,嗜酒,但量不大,已经到了既不能不喝,但不能多喝,无酒不行,多喝也不行的境界。“好,少点,少点。嗬嗬!”

酒足饭饱,大家感谢主人的盛情款待,主人一定也总是要问一声九叔:“喝好了吗?您老!”

“嗬嗬!”喝得尽兴的他,颔首,作颐然满意状。脸部的毛细血管都充盈起来,通红通红,显然酒精使其血液循环加快,于是话就更多了,大家觉得应该是席终人散的时候了,可他还要讲,那就听吧!

“譬如这个火腿——”假如最后端上来一盆火腿竹荪汤的话,他就要说腌制一缸火腿时,必须要有一只狗腿在内的珍闻。假如是一碗马马虎虎对付的鸡蛋汤,他就要说一个南方人到北方来,怕吃鸡蛋但偏偏点了木樨肉,摊黄菜,和这个甩袖汤的笑话。无论狗腿,无论甩袖,也无论其他什么,其实大家都听他老人家讲过好多次了,因为这样吃饭的机会很多,但人们仍像第一次听到似的感觉新鲜而有趣,每人从眼睛鼻子间挤出笑来,一起“嗬嗬”。

随后,吃完了水果拼盘,好了,站起来了,散席了。

这时,主人就会把那瓶未喝完的五粮液,拎到九叔面前:“您老带着吧,尚可一醉!”

“嗬嗬!”

要是主人疏忽了,同桌的人也会把这瓶剩酒,往九叔的手提包里塞进去的:“带着吧带着吧!”要是主人和同桌的人都把这瓶余沥犹存的酒,给忘在一边,九叔就会止住服务员小姐:“别收走,别收走,把盖子给我盖上!不要暴殄天物哦!”然后,他自己“嗬嗬”地一点儿也没有不自然地装起来了。

由于有的酒楼,不大欢迎将未喝完的酒拿走,常用的办法就是将瓶盖扔得不知去向。这也难不住九叔,他会用餐巾纸紧紧塞住,一样要拿走的。

走出酒楼,除主人派车送,很少自己打的。更多喜欢溜溜达达步行,若是有人陪他走一段路,依然谈笑风生。只要不谈求他治印什么的,他又会讲一些你听过多次的话题:“你知道旧时代的上海吗?有条四马路,有条弄堂里,开了许多妓院,也就是长三堂子,你猜怎么着,其实那是一条书店街……”

这时,那瓶酒在他提包里晃荡着,浸湿了那纸巾,便散发出浓郁的曲香型酒味来。

于是,你会觉得那八字步走路的九叔,更像一位酒气拂拂的散仙了。

二、八姐

八姐是唱戏的,因为小时学戏,头一出就是《杨八姐游春》,故而这样叫开了,一直叫到老。准确地说,八姐只是个早年唱戏的,后来不唱了,压根儿不上台了。也不是倒嗓,也不是像梅先生蓄须明志,什么也不是,就因为没什么人听戏,没人买票,剧团散了架子,大牌们养鱼的养鱼,遛鸟的遛鸟,偶尔演场把老戏,例如徽班进京,例如丰富春节舞台,这时候,一要考虑名角,二要照顾年青人,“八姐,你就顶着剧场小卖部吧!”团长派活时这样跟她商量。

顶了几回,卖冰棍汽水带卖节目单,八姐火了:“去你妈的吧!”和她儿子一商量,回家开了个小饭铺。

八姐不算辞职,也不算不辞职,稀里胡涂,领导对她就那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现任团长当年到团里来做学员时,夜里还尿炕呢!八姐那时是学员班长,偷偷给他晾晒褥子,为他遮掩过,如今好意思跟老大姐丁是丁,卯是卯吗?再说,杨八姐,什么角色,是他敢惹的等闲人吗?

她儿子跟她是同一个剧团的,唱黑头,戏校科班出身,他压根儿不怎么想振兴京剧,至少他觉得那不是他凡人的事,练完了功,团长没话可训,就回家来帮他妈包饺子卖。

“得得,小祖宗,你给我留在剧团,别把功夫撂荒了!”

“还练?吃饱了撑的。”

“那么多年白学了?”

“你老人家还在梦里吧?”

“你别泄气,万一——”她老是寄希望于哪一天,京剧突然红火起来。

“万一个屁!”他才不信,嚷着也要辞职,劝他妈,与其雇安徽小保姆,不如雇他。

“你敢——”八姐举起扫把。

小杜没有他妈那份辉煌的梦,量体裁衣,把自己后半辈子安排了。第一没文化,第二没本事,第三,也不想太出人头地,能有这间小饭铺,卖卖饺子,也就满足了。全想做伟人,这世界还装得下吗?这位在戏校念了九年,在剧团呆了九年的青年演员,戏唱得一般,好说不上好,坏也说不上坏,马马虎虎,凑凑合合。八姐的师兄,一位琴师早预言过:“这孩子不是门里的虫,别难为他了。”可她一辈子没有唱红过,是她的心病,她盼着她的儿子能实现她没完成的理想。谭鑫培,金少山,裘盛戎是不敢指望的了,起码也得是个角儿吧?可她儿子对她的梦一点儿也不理解,就会坐在案板旁边擀皮拌馅包饺子,有这间饺子馆,心满意足了。

“这这这……”这位老演员一提起来,哭笑不得。

“谁让你八姐辞掉工作去开小饭铺呢?这不正对了他的没出息了嘛!”

全是小杜跑东跑西,求上求下,才在火车站后身,租到了这间铺面房子,办了营业执照。虽说背一点,不算太热闹,可附近有工地,有过往旅客,估计生意好做,顾客不会太少,他就一心扑实地忙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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