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章《李国文说三教九流》（40）

骂及其他

一、骂

某君，在某报编辑部分隔成几十个小方格的一个格子里办公。他为别的格子里的同事，尤其是年青的女同事，不甚注意他而苦恼。他先是留了很长的胡子，走来走去，后来，又将脸蛋刮得光光的，走来走去，无论他耸肩，摇头，挤眉，撇嘴，别人都将他看成一个隐身人似的，见了也好像没见到似的毫无反应。

某日，他站在他格子里的凳子上，冲头顶上的日光灯管，狠狠地骂了一声：“我操他祖宗！”

每个格子里的人，都吃惊地抬起头来看他。

从此，某君还真的成了名人。

二、名额

经过某某人斡旋的结果，某地段得到一个名额。于是，有甲乙丙丁四位头面人物，都认为自己是理所当然的人选。

他们都知道，某某人是关键，他一言九鼎，他说了话就算数。在酒吧里，每个竞争者无不夸耀自己与某某人的关系，以期对手们自觉退出这场游戏。

甲说：“我早就认识某某人。”

乙说：“我与某某人不仅仅是一面之交的友谊。”

丙说：“我跟某某不但一起吃过饭，饭后还一起滚过保龄球。”

丁说——她是四名竞争者中惟一的女性——蛾眉一竖：“你们与某某过往再亲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还曾经同某某人上过床呢！”

甲乙丙三人连忙对丁作高山仰止状，一致认同这个名额非她莫属，而且钦佩她大胆豪放的现代意识。

丁瞧了他们一眼，然后说：“这算不了什么，现在敢于暴露个人隐私，是女性文学的新风尚。”

三、了不起

他给自己写了一封信，贴上邮票，扔进黄帽子信筒里。傍晚，邮递员给他送来这封他寄给自己的信。

他拆开来，大声念给自己听：“某某先生——”这某某就是他。“你真是了不起，你实在太了不起了，我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句，来形容你的了不起。我早在你十几岁的时候，就发现你后来必将成为一个了不起人物的素质，现在，果然是历史地雄辩地证实了这一点。”

他沉浸在幸福与满足的状态中，一遍又一遍地朗读着这封了不起的来信。

他的妻子为他感到忧虑，怎么能这样自己给自己制造了不起呢？是不是神经出了什么毛病。但他的儿子却不以为然：“这总比那些在报纸上拼命包装自己的作家强，他只骗他自己，而不骗别人。”

也许，这倒真是值得说一声了不起的。

四、刹那青春

某公，年逾古稀，某会为他在政协礼堂搞了一次学术六十周年的庆祝活动。他的门墙桃李差不多都来齐了，甚至远隔重洋的弟子也准时赶到。

场面热烈，仪式隆重，老人高兴，大家开心。其实，这件事办完也就算完了，但某公意犹未尽，一定要请几位嫡传的门生，私下里聚会一次。师长厚爱，大家虽然很忙，不忍拂却前辈的盛意，又在北海仿膳，为老师频频举杯。从来没见过他这样高兴，挨着他坐的，已经改了美国名字的女弟子珍妮·杨，只要给他斟满酒，无不一饮而尽的。

没过多少日子，某公的电话又打来了，说是难得秋高气爽，大家是不是有兴去香山看看红叶？接电话者无不纳闷儿，老头子怎么啦？可尊师重道，是中国人的优良传统，再忙也要赴约。在香山，某公虽不良于行，但说可以登缆车上八大处。要不是大家劝阻，他拉着珍妮·杨就要登高一览了。人们怕出事，只好连搀带抬，陪着老先生满园一逛。然后在香山饭店买得一醉，然后大家推举珍妮·杨负责把老师送回去。因为，这位女弟子很快就要回美国洛城去了。

这以后，德高望重的某公，再没有给京城的弟子们打电话。

五、心脏搭桥

她总是走在时代的前沿。和她交往，挺累，因为跟不上她的步伐。

风起青萍之末，外面还没有流行什么，她就坐不住了。在她的朋友圈子里，她第一个打鸡血，第一个喝红茶菌，第一个做气功，第一个辟谷，第一个打开天目，居然能看见她丈夫胃里的溃疡。她第一个玩股票，第一个旅游新马泰，第一个吃蜗牛，第一个打高尔夫，还拖着她有胃病的丈夫作陪。她在去顺义的路上向她先生提议：“现在咱们谁也不要管谁，我找个面首，你找个姘头，好吗？”那胃病患者茫然，以为她神经有毛病。其实他不怎么看报，当时正讨论第三者插足的问题，她要赶这个浪潮。

什么时髦，她追求什么，什么新鲜，她抓挠什么。哪怕害病，也要害到领先水平。譬如肝炎，有甲、乙、丙、丁、戊五种类型，甲、乙常见，丙或有之，但很少。她得的肝炎，据她说，不是丁，就是戊，也是中国的第一个云云。

最近，她说她突然感到心脏不适，要她先生陪她到阜外医院去。挂完号，在候诊室里坐着。邻座有人看报，做丈夫的斜了一眼，一个大标题映入眼帘，叶利钦出院。于是，他多了个心眼儿，问他太太：“你是不是有可能要心脏搭桥？”

她很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的病情？”

他说：“这不报上正登着嘛！”

六、狗的祖宗是狼

一群猎人在森林里追逐了一天，累了，在林间一块空旷地带，燃着篝火，烤着野物，啃着干粮，就着烈酒。大家在聊天中，深感有成立一个狩猎俱乐部的必要，约束会员遵守保护野生动物条例，否则，滥捕滥杀，信誉扫地。于是，一致认同，说干就干，猎人的脾气，见到目的物就要扳动枪机的，马上召开成立大会。

按当地猎人的规矩，成就感是以所猎野物的量级衡量的。于是，打过虎的张三啊，猎过熊的李四啊，自然是这个俱乐部的头领了。大家众口一词地选他们为俱乐部的一把手，二把手。

这时，王二麻子举起手来，问：“我该是几把手？”

众人说：“你什么手也不是！”

他不服气：“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没有捕到一条像点儿样子的野物，哪怕一只野兔！”

他说：“我曾经打过狗的！”

有人反问：“狗算野物吗？”

“可我打的是野狗！”

张三，李四商量了一下，念在狗的祖宗是狼的份上，便同意王二麻子做第三把手了。